麥格雷和拉波因特一起下樓時,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我馬上就回來。請等我一下。」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朝探員辦公室走去。他突然想到可以找個人跟蹤從盧浮宮商場出來的格扎維埃·馬頓。但為什麼會想到這一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在這段時間裡可以發生很多事情。首先,馬頓可能在最後一秒改變主意,他第一次來麥格雷的辦公室,麥格雷不在時他一聲不吭就走了。又或者他妻子可能也正監視著他,因為之前她承認跟蹤過他。
如果他們在路上碰上,難道不能是因為他去沙迪倫街上跟蹤她?各種情況都有可能。即便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麥格雷至少知道了這個賣玩具火車的人在關鍵時候是怎麼做的——他是不是猶豫不決,是不是走著走著就停下來了,又或者喝一兩杯酒給自己壯壯膽——也不會覺得白忙活一場而懊惱不已。
哈維爾再去有可能被認出來。可以讓盧卡一個人行動,他現在正好沒事,但是他從沒見過馬頓,在一大群下班的員工中,可能光憑警長對外貌的描述還辨認不出來。
「盧卡和哈維爾!你們倆去一趟盧浮宮商場。員工下班出來時,哈維爾指出哪位是馬頓,認完就走,盧卡接著一個人跟蹤他。」
盧卡有點不明不白,問道:「您覺得他會去很遠的地方嗎?會很晚嗎?」
「應該是來這裡。」
他又補充說:「記住,不要打車,沒有報銷。」
有些規定外界不知道但對於警局的人來說卻非常重要。一旦有罪案發生,不管是重罪還是輕罪,只要警察按照司法機構的要求做出調查,所有警長、探員以及技術人員的工作開銷按規定都由犯罪人負責。如果最後犯罪人沒有被逮捕,或者法庭最後宣判他無罪,那就由司法部支付所有費用。
相反,如果案子是警察局主動跟進的,並且最後既不能定罪也沒有抓住犯罪當事人,所有的費用都得由警察局,也就是內務部承擔。
所以對於警察而言二者差別很大。司法部覺得犯罪的人最終都會承擔責任,所以他們不會為錢斤斤計較,一般不會考慮乘不乘計程車這種問題。相反,警察局總是會嚴格審查各項賬單,要求詳細交代各項費用的使用情況。
而現在,難道找不到犯罪事實,找不出犯罪當事人,麥格雷就不工作了嗎?
所以這就意味著不能有花費,甚至是一點點的消費,並且他也知道,即使結果什麼也沒查出來,他也必須證明他的手下工作了。
「去吧!」
正如電台最新播報的那樣,外面沒有下雪,但是霧靄朦朧,冷颼颼的。多菲納啤酒店裡面特別暖和,燈光下,他們倆沒有點看起來不合時宜的小瓶酒,而是要了幾杯開胃酒。他們臂肘支在吧台上,沒有談馬頓,只是和啤酒店老闆閑聊,聊了一會兒之後,他們豎起大衣衣領,回到河岸警局。
麥格雷決定讓探員辦公室的門半掩著,安排拉波因特坐在門後面做記錄,他可是個不錯的速記員。這樣做也只是謹慎起見。
七點差十分,他坐在辦公室,等著老約瑟夫來敲門。七點差五分,他繼續等,拉波因特坐在門後面,手握著筆,一切準備就緒。
七點差一分時警長先生開始有點著急,不過終於還是等來了熟悉的敲門聲,接著他看到白色的門鎖手柄轉了一下。
是約瑟夫。因為之前就被告知誰要過來,所以他只是小聲說道:「是您等的那位先生。」
「讓他進來。」
「請您見諒,我來晚了……」馬頓說,「我覺得這個時間點沒有必要去擠地鐵……結果兩趟公交車都滿了,所以我就走過來了,我覺得走過來可能會更快些……」
他微微喘氣,看起來是一路小跑過來的,看起來還有點熱。
「如果您不介意,可以把外套脫下來……」
「可能這樣會好些。我覺得我有點感冒。」
他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坐下來。因為不知道該把外套放在哪裡。剛開始他把外套放在椅子上,後來發現得坐在這張面對警長的椅子上和警長交流,所以又把外套拿到房間的另一邊去。
他們終於面對面坐定了。麥格雷吸著煙斗,比前幾天更加專註地看著客人。他覺得有些失望。過去二十四小時,他的所有思緒都圍繞著馬頓。在他心裡,馬頓似乎已經成了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但是現在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一個會在街上或者在地鐵里和他擦肩而過的成百上千個人的一個。
他覺得馬頓太普通了,言行舉止也太平常。
「我再次向您道歉,上次沒能告知一聲就走了。商場的規定很嚴格。我借口去看牙醫才請到一個小時假,牙醫診所就在聖羅克街,離盧浮宮商場兩步路。那時候我在您辦公室突然發現時間飛快地過去了,我得在十一點到商場,因為我得親自去發貨。我本來想留條口訊給您辦公室的員工,就是那個引我進來的老員工那時候不在。我本應該給您打個電話,但是我們不能用商場的電話打私人電話,大部分的電話機都與總機相連。」
「那今天下午您是怎麼打電話的?」
「我是去樓層主管辦公室打的,那裡是直接接外線,他當時不在。您應該注意到我講話很快,並且講完就急匆匆把電話掛了……」
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一切在情理之中。
但警長還是有理由反駁:「中午您去吃飯時……」
「首先,我覺得中午您也得吃飯。其次,我感覺您沒有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
「您說的是認真的?」
「當然是了。您安排一個人去我工作的地方晃蕩了幾圈,是嗎?」
麥格雷沒有回答。他繼續說:「您不願意承認,但是我很肯定那是位探員。」
他肯定之前就準備好了該說什麼,就像上次來時一樣。但這次他有時候有些遲疑,像是腦袋一下子空了。他停頓了好一會兒,然後問:「我妻子來找過您?」
「您為什麼會這麼問?」
「我不知道。我認識她很久了。我確信她起疑心了。女人總是很敏感。並且,以她的個性,如果感覺到一點點危險,她肯定會反擊。您懂我的意思嗎?」
他不說了,用責備的眼神看著麥格雷,好像是在抱怨警長沒有對他坦白。
「她來過嗎?」
這下輪到警長猶豫不定了,他意識到他擔負著一個很重大的責任。如果馬頓在某種程度上有心理障礙,他的回答可能會對馬頓以後的行為產生至關重要的影響。
麥格雷剛才獨自待在辦公室時,差點兒就給朋友帕爾東打電話,叫他過來參與這次談話。但是醫生說過,他對精神病學不怎麼了解。
格扎維埃·馬頓就在這兒,坐在離警長一米五之遙的椅子上,言行舉止和所有的來訪者一模一樣。可能他就是一個感覺生命受到了威脅而向警察坦白一切的正常人。
又或者他是一個強迫症患者,有被迫害幻想症,需要別人的安慰。
又或者他就是一個瘋子。
又或者他是一個被各種可怕想法困擾的人,精神有點兒錯亂,但有時候又意識清醒,非常聰明,能夠制定詳細的計畫,還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實現它。
他長相普通。和所有人一樣,有鼻子、眼睛、嘴巴、耳朵。外面的寒冷和室內的溫暖反差太大,他血液直往頭上涌,也可能正是這樣他才兩眼發光,但也許是他說的感冒讓他眼睛冒光。
他真的有點感冒嗎?還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兩眼發光,所以才用感冒來搪塞?
麥格雷感覺很不舒服。他開始懷疑這人來這裡就是為了問關於他妻子的事。
他開始反監視妻子了嗎?他知道妻子來過河岸警局?他想知道她都說了什麼?
「她來過。」警長最後還是承認。
「她對您說了什麼?」
「來這裡的人通常都是回答問題,而不是問問題。」
「請您見諒。」
「您妻子非常優雅,馬頓先生。」
他的嘴角僵硬地往上一揚,像是在笑,但是嘲諷的苦笑。
「我知道。她一直都想變得優雅。她鐵了心要變得優雅。」
他說「鐵了心」時語氣很重,就像是一個文本中重點強調的部分。麥格雷想起他上次也強調過一個詞。
難道他讀精神病學專著時沒發現在某些詞上語氣很重表示……
但他不想把談話引到這個層面上去。
「昨天早上,您來這兒對我說您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您對我說了您妻子最近一段時間的態度,給我看了您在壁櫥里發現的有毒物品。您還對我說,您很多次吃完飯之後都覺得身體不舒服。之後,我被局長叫去,我們的談話因為您的離開而沒有繼續。我猜想您應該還有其他細節想要告訴我吧?」
馬頓苦笑了一下,像是受到了不公正對待。
「您以這種方式提問,我真的很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