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格雷不擇手段 第四章 科基列爾街的餐館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麥格雷氣沖沖地從檢察院出來。他和一些法官之間的爭執已經是河岸警局的傳奇故事了,尤其是和科梅里奧法官。他們就像是兩個親密敵人,爭論了二十來年。

他沉著冷靜,沒有讓兩個部門之間敵對關係演變成悲劇。兩個部門以一門之隔,各司其職,各盡其責。小偷、殺人犯、嫌疑犯、證人,同樣的人在兩個部門之間來來去去。

兩個部門最大的不同,也就是引發檢察官和麥格雷警長矛盾的原因,在於兩個部門對事情的見解不一樣。而見解不同難道不是與他們各自招收的人員有直接聯繫嗎?檢察院的人,包括檢察官、代理檢察官、評審員,他們都屬於中間階層,甚至更高的資產階層。結束純理論的學習之後,他們走上崗位,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辦公室裡面工作,也只有在辦公室里時,他們才會和那些犯罪分子有所接觸。走出辦公室,一切都可以拋諸腦後,誰也不會迫使你再和那些人打交道。

相反,警察局的人一直都不自覺地與犯罪群體保持著親密的聯繫,所以他們本能地覺得檢察院的人對於某些問題是與生俱來的缺乏理解,在某些情況下還會表現出一副招人討厭的態度。

檢察院的人有時候還有些虛偽。人們常說檢察院看起來是獨立的,但是部長皺一下眉頭,他們就很害怕,並且如果引起公眾騷動的案件沒有得到很好的處理而嚴重化,他們就會求助總比他們行動緩慢的警察局。然後警察局按照他們設想的步驟施展他們的計畫。

一旦有報社抨擊他們的做法,檢察院的法官們就會對這一干人等表現出他們的憤怒。

警長求見總檢察長也並不是盲目之舉,人們經常會處於形勢不利的境地。之前也發生過一個案子,案情嚴重到要向國會提出質疑,幸好那次不是警局的錯,而是安全局的失誤。

一個議員的兒子在夜總會暴打一名據他透露是跟蹤了他很久的探員。一場大範圍的鬥毆事件隨即爆發。之後案情沒有被控制住,安全局不得不承認他們的確一直在調查這個年輕小夥子,覺得他不僅嫖娼,還有幫助毒販的嫌疑。

結果是引發一場令人作嘔的「坦白」。兒子被抓了的那個議員表示其中一個毒品走私犯是警察局的線人,這位父親還聲稱這是內務部的指示,讓年輕人偽裝成癮君子打入內部,就是為了讓他這名政府官員也牽扯進來。

就像是巧合一樣——醜聞總是接二連三地發生——一個星期之後,又有一個案子牽涉到特派員走私煙草。

因此有一段時間,警察局的名聲特別不好,所以麥格雷今天早上非常謹慎。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果斷決定做一個偽命令,假裝得到了上級的指示,只是紙質文件還沒有批下來。檢察長只是在自保,簡單地說,如果明天,在沙迪倫街上發現了一具死屍,他肯定是第一個指責警長沒有立即行動的人。

既然必須作假,他就得表現得沉著冷靜。他不能再用哈維爾,因為在盧浮宮商場馬頓先生一眼就能認出他來,這一點到現在都讓人疑惑不解。另外他還去過馬頓夫婦家。

其他人中要數盧卡辦案感覺最靈活,手法最熟練,但是盧卡有一點不好:就是他一眼就能被看出是做什麼的。

他選了年輕的拉波因特,沒受什麼訓練,也沒有什麼經驗,但他經常被當作是學生或者職場新人。

「聽著,小夥子。」

他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大通,說了很多細節也給了不少指示,但他的指示含混不清。首先是去買個玩具,隨便挑一個,不要在盧浮宮商場中逗留,只需要找到馬頓先生認出他就行了。

然後,到了吃午飯時就守在員工出入口附近,準備跟蹤這位玩具火車專家。

晚上再跟蹤一次。晚上跟蹤他之前,也就是下午的時候,去聖奧諾雷街的內衣店瞧一瞧。

「你看起來還挺像是訂了婚的……」

拉波因特臉紅了,因為這也差不多是事實。但也只能說是差不多,他的確訂過婚,但不是正式的。

「比如,你可以替你的未婚妻買一件睡衣。不用太貴,只要你喜歡就可以了……」

拉波因特有些害羞,反問道:「您覺得男人會給未婚妻送睡衣嗎?這樣的禮物不會讓對方尷尬嗎?」

看來他懂得倒不少,也許適合調查馬頓夫婦和馬頓夫人的妹妹。

拉波因特離開之後,麥格雷開始工作,簽文件,查郵件,聽探員報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但是馬頓和他妻子一直都停留在警長的腦子裡,就像是他此刻所處理的問題的一張布景。

他心裡有一絲期望,自己都覺得不大可能的期望:有人通報格扎維埃·馬頓要求見他。

為什麼沒可能呢?昨天麥格雷去上司辦公室時他自個兒離開了,難道不可以是因為他時間不夠了,因為他必須在某個時間點之前回到商場嗎?那種地方的工作制度都非常嚴格。麥格雷特別清楚這一點,因為他年輕時在大商場做過兩年保安。他知道那裡的工作氛圍、機構設置、規章制度,還有勾心鬥角。

中午他回到里夏爾·勒魯瓦大街吃飯,吃完才發現這已經是他第三天吃烤肉了。他立馬想起妻子去拜訪帕爾東的事。她應該料到他會對家裡的新菜感到驚訝,並且她可能還準備好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

他盡量不讓她為難,對她表現得特別溫柔,可能有點太過於溫柔了,她看著他時眼睛中充滿擔憂。

當然他並未一直想著沙迪倫街的三個人。這件事只是不時零零碎碎地浮現在他腦海中,是他下意識想起來的。

這就有點像拼圖遊戲,他忍不住想盡一切辦法把每個部分放到正確的位置上。而這件事與拼圖遊戲唯一的區別就是,現在這些部分是人。

他對吉賽爾·馬頓很苛刻嗎?吉賽爾·馬頓離開他時,嘴唇顫了一下,像是快要哭出來了。

可能苛刻吧。他沒有特意為難她。他的工作就是儘力了解事情真相。說到底,她還是挺善良的,和她丈夫一樣。

他總是能同別的夫妻產生共鳴,每次看到相愛的夫妻產生不快,他都會感到特別失望。

他們倆都還在盧浮宮商場工作時應該是相愛的,那時候他們擁有的還只是工作室上面兩個談不上舒適的房間。

他們的居住條件慢慢改善。那個木匠搬走之後,他們就租了一樓的工作室,哈維爾覺得那是一個非常別緻的房間,他們還搭了一個內部樓梯,不用出去就能上下樓。

現在,他們倆的生活在一般人看來已經挺不錯了,他們還買了一輛汽車。

當然,還是有美中不足的地方。但是什麼不足呢?

他腦子中閃現一個想法,這個想法也許出現過很多次。馬頓先生去拜訪斯泰納醫生這件事讓他有點想不通。他入行這麼久,還沒遇到過一個人去看神經科醫生或者精神科醫生就是想問:「您認為我瘋了嗎?」

他覺得馬頓先生可能,出於有意或者偶然,已經讀過警長昨天晚上看的那些關於精神病的著作。

麥格雷邊想著沙迪倫街上的那幾個人,邊接電話,還接見了一個來投訴有人偷東西的女小販,然後把她打發到地區分局。接著他又去探員辦公室晃悠了一圈,辦公室里還是冷冷清清,毫無生氣。

拉波因特還沒有什麼消息,差不多五點時,麥格雷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在一疊案宗中泛黃的文件夾上整整齊齊地寫了幾行字。

他首先寫的是:挫敗感。

緊接著在下面寫道:自卑情結。

這些詞他平時從沒用過,他不相信這些說法。他在幾年前接收過一個剛剛大學畢業的探員,那個人在河岸警局待了幾個月。現在他應該在一家訴訟事務所工作。那個小夥子讀過弗洛伊德、阿德勒,也讀過其他心理學家的書,並且深受他們的影響。他試圖用精神分析法解釋所有事情。

他在警局待的時間不長,經常犯錯,同事們給他取了個外號:「糾結的探員」。

格扎維埃·馬頓這個案子的古怪程度不亞於那個古怪的小子,麥格雷昨晚沒耐心讀完的書里,好多頁的描述符合馬頓的狀況。

整本書都是針對挫敗感以及挫敗感對個人行為產生的影響。書中給出了一些例子,那正是馬頓的寫照。

他是由公共救濟事業局撫養長大,從小生活在索洛涅一個很貧窮的農村裡,和一些粗俗野蠻的農民打交道,那些人突然發現他在悄悄讀書硬生生把書從他手上奪走。

但值得慶幸的一點是,他還是如饑似渴地把他所有能弄到的紙質書籍全讀了,從流行小說到科技作品,從力學著作到散文詩歌,不論好壞,全盤吸收。

他進入社會的第一步是去一個大商場工作,他初來乍到,別人給他安排了最低級的苦力活兒。

有一點值得注意:馬頓一有機會就不願像其他大部分剛來巴黎闖蕩的人一樣住在寒酸破舊的房子里,而是自己買房子。雖然只是一個庭院最裡面的兩個小房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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