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他每次回家都不用敲門,腳一邁上門邊的毛氈門就開了。他習慣了這樣,已經忘記自己安裝了一個電子聲控門鈴。
「回來挺早的。」他妻子說道。
她馬上不經意地皺了一下眉頭,像是看出丈夫心事重重。這種能力百試不爽。他的情緒有一絲一毫變化她都能覺察出,但她不會直接問他任何問題,只會試圖猜測是什麼事情讓他這麼煩心。
今天,讓他憂心卻並不是那個賣電動玩具車的人來拜訪他這件事。在公交車上,他可能擔心過,但現在讓他感到焦慮,甚至有點憂鬱的,卻是剛剛在第三層樓梯平台駐足時浮現在腦中的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一次他在門房室前碰巧遇到住在他們樓上的一個老太太。他揭下帽子向老太太問好,老太太說:「麥格雷先生,您得去看一下醫生。」
「我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嗎?」
「不是,我壓根兒就沒注意您的臉色,是從您上樓的步子聽出來的。這段時間您上樓腳步很沉重,走四五步就會躊躇一下。」
幾個星期之後他去看了帕爾東醫生,但並不完全是因為老太太的話,雖然她說的話不無道理。他該向妻子解釋,他看起來滿腹心事就是因為想起了這件事嗎?
她還沒有準備好飯菜。他不自覺地在餐廳和客廳里走來走去,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他打開抽屜,把裡面用來放小東西的噴著紅漆的針線盒蓋子揭開。
「你在找什麼東西?」
「沒有。」
他在找葯。這一點一直困擾著他,讓他很不安。他在想是不是真能發現什麼秘密。
只是他真的沒有了往常的幹勁。難道他就不能像別人一樣在這個陰冷的冬天,有臉色陰鬱、心情不快的時候?從早上開始他就這樣,並且也沒有覺得這樣很讓人討厭。即便是沒有遭遇不幸,我們同樣也可以埋怨一下,發發牢騷。
他不喜歡妻子暗地裡監視著他,讓實際上很清白的他感覺像是犯了什麼罪。他該怎麼跟她解釋讓她放心呢?跟她說帕爾東醫生已經將她去看醫生的事如實說了?
實際上,他才開始意識到,因為早上那個訪客,他現在很惱怒,甚至是失落。這才是心底的小秘密,他不想向別人坦白、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小秘密。
那個自稱電動玩具專家的男人,不像他在奧弗爾河岸警局見到的那些進進出出的人那麼令人討厭。他遇上了麻煩。他選擇向麥格雷警長毫不掩飾地坦白自己。不是隨便哪個警察,而是麥格雷警長。
然而,在麥格雷警長去上司辦公室會見一個美國人後又再回到辦公室時,格扎維埃·馬頓已經不在了。
他沒把秘密說完就離開了。為什麼呢?他有急事?或者失望了?
來之前他對警長先生抱有堅定的信念。他期待能得到對方的理解,希望能有面對面的交流。但他卻碰上了一個獃頭獃腦的傢伙,被高速運轉的散熱器散發出的熱氣吹傻了,只知道獃獃地望著他,一句鼓勵的話都沒有,還一直保持沉悶而不耐煩的表情。
可能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像擦肩而過的一個背影。不一會兒,麥格雷就把這事拋在腦後。他在飯桌上故意談論其他事情。
「你不覺得現在該找個女傭了嗎?我們在七樓還有一個房間閑置著……」
「請她來做什麼?」
「當然是做事嘍。做些比較累的活兒。」
如果他慎重考慮,就不會談論這個話題。
「飯做得不合胃口?」
「沒有。只是,你太辛苦了。」
「我已經請了一個女傭每個星期過來打掃兩次衛生。如果再請一個傭人,你能告訴我我每天要做什麼呢?」
「你可以去散一下步。」
「一個人散步?」
「你可以找些朋友,這應該不難。」
好了!這下輪到妻子傷心了。在她看來,這就有點像是想要剝奪她最珍貴的一項特權。
「你覺得我老了?」
「我們都老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我只是覺得……」
有些時候人們會好心辦壞事。午餐結束了,他撥了一個號碼,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他問道:「是您嗎,帕登?」
這時他意識到自己又做了一件很殘忍的錯事。他妻子正看著他,一臉驚恐,心裡在念叨:難道他發現了我的秘密……
「是我,麥格雷……」
「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我身體很好。」
他又急忙補充道:「我妻子也很好……聽著,您現在很忙嗎?」
帕爾東的回答讓他覺得好笑,因為醫生講的也剛好是他想講的,所以特別滑稽。
「徹底的安寧啊!去年十一月份和十二月份時,所有人在同一時間病了,忙得我覺都沒得睡,總共不知道在床上有沒有待足三個晚上。有些時候,接待室人滿為患,電話響個不停。過節那段時間,有時候遇到的人呆若木雞,有時候遇到的又是一群瘋子。等到錢花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夠應付基本開銷時,他們又都康復了。」
「我可以去見一下您嗎?我想和您聊一下今天上午我在警局接到的一個案子。」
「恭候您的到來。」
「現在可以嗎?」
「只要您願意,隨時都可以。」
麥格雷夫人問他:「你確定你去不是為了自己去找他?你沒有哪兒不舒服?」
「我向你發誓。」
他吻了一下妻子後就離開了,然後又折回來,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頰,低聲說:「別太擔心。我想我是剛回來時狀態不好。」
他不急不忙地來到皮克布路,帕爾東住在一棟沒有電梯的老房子裡面。女僕認識他,所以沒有讓他去接待室等,而是領著他直接經過走廊從後門進去。
「請稍等片刻,裡面的病人一出來我就叫您進去。」
他看到帕爾東身著白大褂坐在裡面。診斷室有些年代了,玻璃都沒了光澤。
「我希望您沒跟您妻子說我已經告訴了您那件事。她會記恨我一輩子的。」
「她下定決心自己照顧自己了,這讓我特別高興。但當真是一點也不用擔心嗎?」
「完全不用。幾個星期之後,我們放寬到三個月之後吧,等她瘦下來幾斤,她會感覺一下子年輕十歲。」
麥格雷看了等候室一眼。
「我這樣直接進來沒佔用您病人的時間吧?」
「外面只有兩個人,他們都沒有什麼事。」
「您認識一個叫斯泰納的醫生嗎?」
「神經科醫生?」
「是的。他住在當費爾—羅什羅廣場。」
「我在醫學院念書時聽說過他,因為他和我年齡差不多,後來我就沒聽過他的消息了。我的同門師兄弟說起過他。他是他那一屆最優秀的男生之一。他以出色的成績通過各項考試,然後成為住院實習醫生,接著又做了聖—安妮島服務部負責人。之後,他通過醫學教師學銜考試。我們都預測他會成為最年輕的教師之一的。」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是他的性格。他過於看重自己的價值,會不自覺地給人一種冷酷無情的印象,甚至是傲慢。同時,他又特別痛苦,遇到任何異常情況都會產生精神方面的問題。戰爭期間,他拒絕佩戴黃色星形徽章,聲稱自己與猶太民族沒有半點關係。德國人卻證實事實正好相反,然後就把他送到猶太人集中營。他因此特別惱火,覺得人們因為他的出身故意為難他。這種想法其實特別荒唐,因為當時醫學院有不少猶太教師。您和他有打過交道嗎?」
「我今天上午給他打過一通電話。我本想從他那兒獲得一點信息,但現在覺得沒必要再去問他了。」
麥格雷此刻有點像他自己上午的客人,不知如何入題。
「儘管這不關您什麼事,但我還是想聽聽您的想法,看看您對我聽到的這個故事有什麼看法:今天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來到我的辦公室。他看起來很正常,講話特別平緩,不誇張也不浮躁。如果我沒記錯,他結婚已經十二年了,一直住在沙迪倫大街。」
帕爾東點燃一根煙,很認真地聽著。
「他是負責電軌列車的。」
「他是鐵路工程師?」
「不是,我說的是玩具火車。」
帕爾東皺了一下眉頭。
「我理解您的反應,」麥格雷繼續說,「我當時聽到時也吃了一驚。但是他做這件事不像是業餘愛好那麼簡單。他是大商場玩具專區的第一銷售員,另外他在節假日還負責控制陳列櫃里玩具火車的運轉。同時我也可以肯定,他身體狀況很好。」
「他犯了什麼罪?」
「沒有。至少我猜測是這樣。他對我說,他妻子想要殺他,並且這一想法已經萌生很久了。」
「他是怎麼發現的呢?」
「他離開之前給我提供了一些細節。我只知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