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樓梯 第二部 第三章

星期四上午,有一封信到了郵局。好在他之前見的那個女職員不當值,她如果在,肯定會直接向他擺擺手,告訴他沒有他的郵件,而他也不敢央求對方再去一堆郵件中找一找。

偶爾,他也會想是否應該給自己寫一封郵件,但很快便意識到,如果他換個時間來取郵件,路易絲肯定會起疑心。

和前幾次一樣,他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信上面的郵戳,特意強調一句:「您確定這封不是給我的?」

那職員一臉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立馬蓋上盒子。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是哪個城市。這讓他有些惴惴不安,就像他和路易絲信件之間的聯繫突然被切斷。現在他不清楚那個人離他近了還是遠了。

然而有件事他倒是還挺放心的。那天上午,路易絲下來時,他因為前一天遇到過阿蒂爾,所以比之前更加密切關注她的一舉一動。而她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壓根兒沒注意後面有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這也就說明她還什麼也不知道。即使勒迪克向馬里耶特坦白了,馬里耶特也還沒有打電話把這事告訴路易絲。

阿蒂爾也可能什麼也沒說。他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守口如瓶的人。真應該多了解他一點,把他當作一個真正的朋友,並且早就應該相信他至少是一個很害羞的人,或者說一個很憂鬱的人。

他對這對夫妻了解多少呢?這十五年來他們每個星期聚一次,但他對他們的生活卻一無所知,他從來沒打聽過比如他們是怎麼走到一起的這麼簡單的事。夫妻關係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他很有可能再也沒法了解他們更多了。一切都晚了。

這封信應該和前幾封有所不同,因為路易絲從郵局走出來時很緊張。直到中午他回去時,她還是一副緊張不安的樣子,儘管她想盡量表現得很冷靜。

她和上次沒有找到郵件的那一次不一樣,她這一次沒有悲傷,也不失望。她好像正面臨什麼重要的問題,一籌莫展。她的目光好多次從他身上划過,卻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很吃驚,怎麼今天剛吃完午飯就覺得有點不舒服,中午他和路易絲吃同樣的食物。但是他現在的反應和以往一模一樣,喉嚨灼熱,胸悶絞痛,一連半個小時,他每分鐘的心跳只有五十五次。

難道她早就安排好,並沒有給他單獨準備飯菜,而是直接把毒藥倒進咖啡里?她也喝了咖啡,而想要只在一杯咖啡里下毒並不被發現真的不大可能。不過,他也不是一直盯著她。以後,他必須更加密切關注她的任何舉動,因為他總不可能把在家裡吃的任何東西都吐出來吧。

事情越來越複雜。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堅持著,毫不妥協。他即使因為病痛不得不躲到一個沒有人監視他、沒有人壓制他的小酒館裡,也從沒放棄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儘早結束一切。

事情很快有了新進展。他打電話到克利希大道,接電話的不是路易絲,而是查理。

「我妻子不在嗎?」

「不在,先生。」

「她出去很久了?」

「幾分鐘吧。大概十分鐘的樣子。」

「你不知道她去了哪兒?」

「不知道,先生。」

他毫無緣由地開始討厭夏爾先生,也覺得對方討厭自己。或者說,倉庫管理員從來都是用鄙夷的眼神看他。

十五分鐘後,他又撥通商店的電話,這次接電話的是路易絲。她已經知道他剛才打來過一次。

「是你嗎?我剛才沒接到你的電話。我完全忘記了今天是星期四,勒迪克夫妻要過來一起吃晚餐,我還什麼也沒準備。所以我迅速去了一趟勒皮克街,買了一點魚回來。」

這樣說倒是合情合理。至少路易絲和他一樣精明。家裡很少用魚招待勒迪克夫婦,但如果她說晚上準備做肉,那她根本就沒必要出去,因為他們每次都是給肉掉老闆打電話,讓那邊直接送過來。不管怎麼說,他就是覺得她肯定去了趟郵局。

「你還好嗎?」她詢問道。

「剛才又痛了一次。」

「嚴重嗎?」

「嗯。不過現在好多了。」

「你不回來?」

「我還要去見兩個客戶。」

她應該還在等另一封郵件,估計是下午到。難道她已經收到了?

他遠遠地觀察著她,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不能從早到晚駐守在布朗什廣場。他還得去見客戶呢,不然會露出馬腳。

他得儘快找到線索。

他到家十五分鐘後勒迪克夫婦才來,廚房的烤爐上真的烤著魚,鰨魚肉已經烤得焦黃,路易絲親自站在旁邊盯著。她的廚藝可不容小覷。火爐里竄出各種色彩的火苗。路易絲忙得團團轉,完全沒有注意到他。他看不到路易絲的臉,所以猜不出她現在心情怎麼樣。

外面門鈴響起,他走出去開門,阿蒂爾跟著他妻子走進來,對他使了一個眼色,善意地示意他不用擔心。

「老闆娘不在?」

「她正在廚房忙著呢。」

他們倆脫掉外面的大衣。他給他們每個人端來一杯開胃酒。他把酒杯遞向馬里耶特時,發現對方眼睛裡閃耀著光芒,面頰潮紅。那一瞬間,他覺得她變年輕了。

路易絲過來和他們打招呼時,居然沒和馬里耶特玩任何私底下的小把戲,這倒是讓他有點驚訝。然而上了桌,總得有人第一個開口說話,於是馬里耶特問丈夫:「我可以說嗎?」

阿蒂爾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個少女。

「為什麼不呢?反正你總有一天也會說的。」

「只是,你們倆聽了別取笑我啊。我都這把年紀了,又遇上這種事,真的羞愧難耐,不知道怎麼開口。你們肯定想像不到,我懷孕了!」

她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努力剋制著激動的心情,眼睛裡泛著淚花。而阿蒂爾只是表情凝重地看著妻子,微笑著。艾蒂安知道二十年來他們倆一直想要個孩子。

這差不多已經是第十二次,馬里耶特心中重新燃起做母親的希望,以往每次懷孕,她都會激動得渾身顫抖,可是每次兩三個月之後,漫天的幸福都會隨著小產而消失殆盡。她在醫院待的日子已經數不清了。幾年前,她差點因為流產丟了性命。

「你們說這意味著什麼嗎?一個我這樣的老女人!我真不敢向我們的員工坦露這事。哪天我牽著小孩在路上走,所有人都會以為我是孩子的奶奶。」

路易絲似乎沒什麼反應,只是禮貌性地含糊一笑。不僅艾蒂安注意到了她的反應,馬里耶特似乎也觀察到了,表情很尷尬。

「每天上午我都會到聖母面前點上一根蠟燭,感謝主的恩賜。」她繼續說道。

勒迪克夫婦平常從不去教堂。路易絲玩勃洛特紙牌時一直分心,她滿腦子都是自己的問題,根本就沒注意別人在說什麼,最後主動道歉說:「請別埋怨我,親愛的,從今天中午開始我就一直頭痛得特別厲害。」

「你怎麼沒跟我說呢?」艾蒂安問道。

「因為你自己的身體比我還差。」

他從沒有見過她生病,就算一次氣喘或感冒都沒有過,而艾蒂安的父母都是因為肺結核去世的。

勒迪克夫妻堅持要早點回去。這一次輪到艾蒂安堅定地握著阿蒂爾的手,他自己也不清楚,這是為了感激他為自己嚴守秘密,還是恭喜他終於有了孩子。

「吃藥了嗎?」他們走後,他問妻子道。

「午餐之後我吃了兩片。等會兒再吃一次。」

她上午取了信之後就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難道信里又有什麼事讓她煩惱?

他睡得不好,老是做一些離奇的夢,夢裡面的情景和現實中他憂心的事情並不沾邊。他總夢到自己在迷宮一樣的街道上,完全迷失了方向,牆壁是灰色的石頭,裝飾完全是中世紀才有的。他肯定是要去什麼地方。那個地方關乎他的生死。

信紙下面寫著地址的那部分不見了,信上面也沒有寫清楚收信人是誰。街道上一片空曠,連房子都是空蕩蕩的。

他知道時間很緊,於是跑了起來,他終於跑到一個開闊的廣場時,看到廣場上人頭攢動,好像正在舉行一場政治集會。人們轉過頭來,用責備的眼神看著他,伸出手指貼在嘴唇上。

他知道自己違反了規定,但不知道是什麼規定。他很想知道,因為他並非有意冒犯這些人。他的目光儘力越過人群,想要看清楚人們都在看什麼。突然,人群散開,讓出一條小小的通道,他看到通道盡頭有一個巨大的靈柩台。

人們都在期待他會有什麼反應。但他卻巋然不動。一個穿著孝服、看起來像老庫安夫人的女人向他走來,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往前走。

還有好多其他的夢也讓他透不過氣來。整個晚上他都在不停地走。他有一次醒來時,聽到兩對夫妻從小酒館裡走出來,站在布朗什廣場上,大聲和一個計程車司機交談。他在心裡默默回憶夢到的一切,明天早上,他得從法布爾的書里拿出記著筆記的那頁紙,將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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