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樓梯 第二部 第二章

兩天後,也就是星期五,他和往常一樣,六點半左右回到克利希大道,窗戶的百葉窗都打下來了。他邁進拱門之前,總喜歡瞟一眼兩層樓之間被照亮了的窗戶。

他有鑰匙。但是他每次把鑰匙插入門鎖之前,門就被打開了,因為路易絲早已聽出他上樓的腳步聲。那天晚上,她意外地沒給他開門。她也不在卧室里,餐廳的門敞著,但是也沒有她的身影。他以為她是在浴室里洗手,於是去浴室看了一眼,但是浴室也空無一人。他轉過身,看到她從廚房走出來,睡衣上系了一件格子圍裙。手上端著盤子,朝桌子這邊走來,桌子已經鋪好桌布。

「費爾南德不在嗎?」看到她這身裝扮後,他吃了一驚。

「今天下午她算是放了我鴿子。」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他卻覺得她是在試探他會有什麼反應,說話時故意對他視而不見。她把盤子放在各自的位置上,然後轉身準備再去抽屜里拿兩副刀叉。

「三點鐘我碰巧有事找她,不然商店打烊之前我都不會發現她已經離開了。我對著傳聲筒叫了一聲,但是那邊一點反應也沒有,於是我就爬上樓,發現房間裡面一個人也沒有。午飯的餐具還在洗碗槽里。」

這應該不會假。有一些僕人,出於膽小,或者想要製造自己很獨立的假象,總喜歡一聲不吭地走掉。只是他現在什麼都不相信,一臉嚴肅地聽著,但也表現得和她一樣自然。

難道她知道,他在裝模作樣?

「我上了七樓,發現她房間的門大敞著,我肯定她是已經捲鋪蓋走人了。床上亂七八糟的。地上也是一片髒亂,看著叫人噁心。」

她又回到廚房,把平底鍋下面的煤氣關了,轉身回來時手上拿著麵包和黃油。

「我在樓上的時候,還聽到走道上輕輕的腳步聲,一轉身就看到庫安夫人。」

庫安夫人也比他先來這裡。她是個寡婦,一個人住在七樓的一個複式房間里,房間裡面住著不止一個僕人。以前她專門給周邊的人做針線活。現在她太老了,手腳不靈便了。每天早上都可以見到她手上挎著一個樣式古老的果籃,頭上戴著一頂奇怪的帽子。因為腳一直浮腫,她一年四季都只能穿拖鞋,走路像蝸牛一樣一步一步往前移。她每次過馬路,警察都得將來往車輛攔下來,讓她先安全走過去。

路易絲繼續說:「『恭喜您擺脫了這個大麻煩!』她這樣對我說,『您早就應該將這個懶婦掃地出門了。』

「然後我問她:『您什麼時候看見她離開的?』

「她回答我說:『她已經離開好一會兒了。她的一個朋友過來幫她搬東西,他們還在裡面親熱了好半天,連門都沒關。希望您下次找一個安靜一點的傭人。這一個啊,每天晚上都是大吃大喝,搞到很晚,幾乎每次來找她的男人都不同。在樓梯上碰到那些人,我都會覺得膽戰心驚。』」

路易絲和他都從沒想像過費爾南德的夜生活是什麼樣子。他只記得他感冒時她為自己鋪床,當時他還在思考費爾南德是怎麼看他的,但他從未想過費爾南德又是個怎樣的人。

路易絲繼續說:「似乎有時候她早上下來了,她的情人還睡在她房裡,一睡就是大半天,並且還是她給他送飯上去。我在她房間的角落發現了一個很舊的剃鬚刀。」

「你找到接替她的人了嗎?」

「我已經給中介打了電話。明天上午會有一個人過來。晚餐再過幾分鐘就好了。」

費爾南德的事情聽起來合情合理,可能是真的。他妻子編故事也不能編出庫安夫人這部分,因為這部分很好驗證。只是她必然沒有全盤托出。她不是早就想趕走費爾南德了嗎?

艾蒂安和母親一樣不輕易相信別人,所以他不會毫無憑據就相信路易絲的任何話、任何態度,他必須先找到證據。那天晚上是她收拾的餐具,而他吃完飯就去一邊看報紙,期間腦海中不時浮現路易絲的樣子。

最讓他頭痛的,是他不清楚路易絲在想什麼。十五年來,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直到現在,他才認清,他們倆一點一點親密到了什麼程度。

說到底,雖然他們倆與世隔絕般生活在這棟房子裡面,現在又互相懷疑,但至今他們倆都不曾把對方當敵人看待。

路易絲就算和他有同樣的反應,也會輕而易舉地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她和平時一個樣,聲音、語調,甚至眼神都不曾有任何變化。

他抱怨路易絲秘密監視自己,但他過去幾個星期也在監視她,有時候甚至是欺騙她。但他這是迫不得已。這是他活下來的唯一機會。

不過他在心裡深感自責。他不怨恨,甚至覺得路易絲心裡也不會產生任何仇恨,有時候路易絲甚至可能可憐他。

路易絲扮演的角色最困難、最危險,甚至也最殘酷,她一直生活在恐慌中,時刻擔心他已經發現真相。

那天晚上他們和勒迪克夫婦一起玩勃洛特紙牌,她冒冒失失地把馬里耶特帶到卧室去,艾蒂安不由自主變得不安時,她就已經確信他什麼都猜到了。

現在,他能夠讓路易絲醒悟過來嗎?他算得上稱職的丈夫嗎?

他真的不想讓她受苦,但也意識到,路易絲的這種模稜兩可實在是讓他難以容忍。

前一天馬里耶特和她丈夫還是過來了。他沒有發現任何不正常之處。兩個人都為他氣色好了很多而高興,長期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夫妻檔對打,玩了兩局路易絲和他就贏了一盤。整個過程中,他們倆配合得相當默契,好幾次阿蒂爾都不得不指責妻子心不在焉,對他的求助完全無視。

路易絲洗完碗,又去沖了個澡,然後坐在他對面,給襯衣縫紐扣。

艾蒂安的某些小把戲奏效了,但是他在心裡盤算著怎麼才能長久隱瞞下去。

比如,如果廚房準備了一盤路易絲不吃的菜,像澱粉類食物——中午就做過的土豆——他就會非常謹慎,一吃完趕緊吐掉。但是他也不敢吐得太明顯,怕被她聽到。同時又不能等太久,雖然他忘記問多埃爾醫生毒藥服用後多久人就會有反應。

他匆匆忙忙喝完咖啡,沒有像平常一樣在公寓裡面踱來踱去,而是拿了公文包,披上一件大衣就急匆匆出門。每次,他都得為自己的慌張找一個借口。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他沒有走很遠,只是穿過布朗什廣場,走進一家小酒吧,徑直走進裡面的包間。

為了不讓自己的伎倆被人發現,他不得不經常換地方坐。這讓酒吧老闆有些吃驚。晚餐他只喝了一點湯,吃了一點冷肉和乳酪。要是真吃完晚餐再一個人出來,他就真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搪塞過去了。

以前他可從沒做過這種事。他們倆生活在一起這麼久,幾乎是封閉在只有他們倆的小世界裡,一個微小的變化對他們而言都是一個很大的事件。

外面的集市生活已經開始,整個籠罩在霓虹燈廣告紅色的陰影中,模糊的燈光射進來。他已經做好準備,所以燈也沒關。路易絲開始脫衣服。脫光衣服後她躺在床上,說道:「過來。」

他輕輕一抱就把路易絲摟入懷中。她也沒有矯情。一想到此時她可能正想著另一個人,他就覺得一股抑制不住的強烈衝動湧上全身,他彷彿想把路易絲吃進肚子里去。他似乎在路易絲臉上看到了一絲恐懼。

但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這樣的生活很奇怪,很難描述,但總能給他給帶來刺激和興奮。

第二天上午,新來的女僕八點就到了。僕人進來時,路易絲已經梳洗完畢,正在給他準備早餐,輪到他去梳洗了。他聽到她們倆在廚房裡講話,但是卻聽不懂那個僕人講的是哪裡的語言。

幾分鐘之後,路易絲過來找他,一臉鬱悶。

「找阿爾薩斯人做女僕會讓你反感嗎?」

「我為什麼會反感呢?」

「因為她只會講一點點法語,但勉強能聽懂我的指示,另外她看起來也還算乾淨。她是直接從老家的鎮上過來的,幾封介紹信都說她很不錯,其中還有一封當地市長的表揚信。」

他站在鏡子前面刮鬍子,嘴角微微上翹做出一個笑臉,但笑容很快消失,表情恢複嚴肅。他不能讓妻子留意到這個笑容。他笑,因為覺得終於要結束了。

「什麼事讓你這麼憂心?」他問道,語氣冷淡。

「我以為你可能不大願意在家裡僱傭一個和我們語言不通的人。」

他停頓一下,已經猜到了她接下來會說什麼。

「在她適應這裡的工作之前,我每天得親自去市場買東西。」

他竭力保持鎮定。

「我想她應該會很快上手的。」路易絲看著鏡子中的他,繼續說道。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淡然說道:「只要她乾淨、勤快就好了!」

「我收了她?」

「隨你。這是你負責的事。」

她又在浴室里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才出去找那個女僕。晚些時候他見到女僕,發現這個女孩長得倒是圓潤,氣色很好,皮膚白裡透紅,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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