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樓梯 第二部 第一章

這是他下定決心好好活著,不離開路易絲的第二個星期二。午餐之後,他又去拜訪了兩位客人,但是沒花太多時間。兩點半,他走進特恩斯街一家小咖啡館,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街道另一邊有家大型雜貨店,貨架都擺到人行道上來了,旁邊還有一個鞋店,兩個店子中間還夾著一個鋪面,沒有車經過時可以看到中間那個門面大門左邊豎著一塊板子,上面的搪瓷一看就很劣質,因為距離太遠,所以只能隱隱約約看到牌子上面寫著:

阿爾貝·多埃爾

醫學博士

下面還有幾排小字,寫著會診時間。他點了一小瓶維希礦泉水,但是沒喝,怕礦泉水中含有什麼影響檢測結果的成分。幾乎每個星期二,他都會點一份羊排和一份土豆泥,今天也不例外。他吃完飯,坐在軟墊長椅上,裝了樣品的公文包放在旁邊,他默默地等待著身體的反應。

這是第一次他迫切地希望病情發作,眼睛不知道該盯著哪裡,只是認真地等待著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時不時用手指捏捏左手腕,看看自己心跳是否正常。

這間房裡除了他,還有一個肥胖的鄉下女人,旁邊堆滿大包小包,眼睛通紅,應該剛哭過,視線不停地掃向旁邊的掛鐘,一臉焦急地朝門口張望,最後似乎等得不耐煩,終於發火。

他可沒心思同情別人受了多少苦,儘管她這種女人很適合對之排遣心事。有時候,她的嘴不停地蠕動,像是在念禱告詞。她視線終於落在他身上時,他感受到她迫切想要找個人說話的慾望,立馬把臉轉了過去,避開她的眼神。她穿著一身黑,外套下面是一件新裙子,頭上的帽子也是新的。看樣子她應該是剛有親人去世。或許她來巴黎就是為了參加葬禮?他倒是覺得她更像一個剛喪夫的女人,來看望被送入有錢人家的女兒。

她的女兒並沒有來赴約,也許永遠不會來。

這位母親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連吃了三四個奶油圓蛋糕,可能她再也見不到女兒了。

椅子後面有一塊隔板,剛好一人高,越過隔板,可以看到有一群人倚靠在吧台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彼此交談著,還時不時朝地上吐一口痰,服務員隔一會兒過來瞧一眼,看那個胖女人和他是不是還坐在那兒,需不需要點什麼東西。

中午他特意吃了很多東西。他純粹是為了打發時間才會去拜訪那兩個無關緊要的客人,因為泰奧先生已經在印刷他們訂購的發票了。他沒有點咖啡。那個鄉下女人努力想要吸引他的注意,估計是覺得他的樣子挺有趣,但是她哪裡會想到他心底的小小焦慮。她只是看到一個一臉嚴肅、穿著體面的先生,手上還提著一個公文包,安靜地坐在那裡,面前只放了一杯涼水。

突然,她深深地嘆一口氣,終於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好在他還算比較清醒,在她開口之前趕緊把頭扭過去,看著窗外的馬路。

之前有個星期二他來過這裡,但成效不大,醫生並沒有給他確診。星期二上午出來,其實純屬偶然。他出門之前只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點羊角麵包。

前幾天,他幾乎什麼也沒吃。

剛開始,他覺得渾身不自在。他走進會診室,等了一個多小時,叫到他的時候,醫生一下子認出了他,只是已經記不清他第一次來是為了什麼。看醫生一副努力在大腦中搜索的表情,他就知道,醫生八成是已經忘了他的病情。每天他都得看四十來號病人,大部分人都沒有以往的診斷記錄,因為大部分人不會再來。

「我之前來找您看過一次,是因為我胸悶不舒服。」

醫生點了一下頭,像是記起來是看過這麼個人。

「先把衣服脫了。」

「我今天來不是看心臟問題的。我想問您兩三個問題。」

多埃爾是流水線問診,外面的候診廳已經坐滿了人。病人這樣的開場白讓他有點沒底,他習慣性地瞟了一眼門外。

「假設一個人按期服用一定量的砒霜……」

醫生的臉色刷的一下子變了。他早就料到醫生會有這樣的反應,但是他還是要把話說完。

「我想知道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準確地判斷出來。」

會診室的櫥窗玻璃下半部分已經褪去了光澤,旁邊擺著一個用許多木板拼接在一起的桌子,上面鋪著一張打了蠟的油布,還有一條用來給病人看病用的毛巾,這些設備的衛生狀況實在令人不敢恭維。上了釉的一個小圓桌上擺滿窺鏡、鉗子,還有手術用的工具,艾蒂安不知道它們是幹什麼用的,所以也沒興趣多看一眼。

「您清楚我在說什麼嗎?」

他帶著哀求的眼神看著醫生,聲音在顫抖,彷彿在這個上午,他就會揭曉自己的命運。

「換句話說,您是想問如果一個人覺得自己被人下毒,那他能不能通過醫學手段找到證據,是嗎?」

他點了點頭,但是眼睛還是盯著醫生。這下,醫生覺得更不自在了,目光移到他左手的戒指上,盯了好幾秒。

「當然可以測出來,不過得服用的劑量很大才行。」

「怎麼弄?」

「首先可以通過尿檢,這是最直接的,然後還有血檢。但是還是得說,必須得服用了足夠量的藥物,這樣在人體大部分的器官中就能找到亞砷酸的殘留物質了。」

「您可以做這樣的檢查嗎?」

醫生遲疑了一下,看著他,輕輕地問了一句:「您是本地人嗎?」

他沒有說實話。

「我住在佩雷雷地鐵站那裡。」

「您說您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服用了砒霜,您肯定不是隨便說說的吧?」

「也許。」

醫生有沒有把他當作躁狂症患者,或者神經衰弱患者?醫生不由自主地拿起一個玻璃器皿,雖然很不情願,但還是遞給了他,說道:「尿在這裡面。」

然後,他準備抽血用的注射器和針頭,眼睛一直盯著他,腦子飛速運轉。

「請把外套脫掉。然後把襯衣左邊的袖子捲起來。」

艾蒂安懼怕看到自己的血,一直盯著窗戶。他手上的皮膚看起來比克利希大道還要白。

「您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自己服用了砒霜?」

「具體什麼時候我不知道。可能好幾個星期了,也可能好幾個月。」

「最近您瘦了很多嗎?」

「是的。」

「會有時候覺得喉嚨發熱,並且腹部有疼痛感嗎?」

「有。」

「胸口不舒服嗎?」

「就是因為胸口不舒服,幾個星期前我才會來找您。」

他對答如流,什麼都知道,因為來之前他查閱了百科全書,知道服用砒霜後會有什麼反應。這倒是讓醫生覺得有點棘手。

「我現在沒法告訴您結果。檢測需要很長時間。明天上午再過來一趟。如果您沒有時間,可以打電話給我,我再給你答覆。」

顯然,他說這話是希望對方能現在付錢。

「我得付您多少?」

「五千法郎。」他停頓了一下,答道。

艾蒂安其實也更願意第二天就過來。第二天,多埃爾一看到站在隊列最後面的艾蒂安,就立馬讓他直接進去。這說明了什麼嗎?艾蒂安已經臉色蒼白,感覺自己像被定了罪一般。

「昨天您向我訴說困擾,我還沒有想到這件事情的棘手之處。對我而言,告訴您這樣一份檢查的結果真的是責任重大,並且我還在想,從職業道德上講,我這樣做有沒有出格,算不算是違背職業道德。」

「難道這和我的健康無關,難道您不是醫生?」

「可能會有人受到控訴。如果您只是不小心誤食大量砒霜,情況就會完全不一樣。我不得不熱心地提醒一下,您的檢測結果不是很樂觀。您聽清楚了嗎?」

醫生的表情依舊嚴肅而擔憂,好像這涉及墮胎,或者其他什麼不合法的手術。

「結果就是我提取到了含亞砷酸的物質,但不是從尿液中,而是從血液里,這說明您服用砒霜不是最近才發生的事。另外,砒霜的含量很少,還無法得出有人故意給您下毒這個結論。」

昨天下午,艾蒂安老毛病又發作一次,真是再巧不過。難道因為他上午來了特恩斯街的醫生這裡,受了影響?

「難道沒有任何辦法可以確定,是不是有人故意下毒嗎?」

「那必須在服用毒藥之後立即就來做檢查,時間久了人體器官會將毒素排泄出來。」

「我下個星期二可以再來找您嗎?」

「您自己決定。」

醫生並沒有問他為什麼是星期二,而不是另外某一天,但他知道艾蒂安心裡在想什麼。這一次醫生比昨天更加仔細地觀察著他,覺得他越來越不安。

「如果您過來,我會儘快安排您檢查。」醫生瞥了一眼他手上裝了樣品的公文包,隨後補充道。

兩人一起向門口走去,醫生問了一句,聲音更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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