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爾·勒迪克提了個建議,但也沒抱太大的希望:「我們再來最後一把,五百分?」
馬里耶特已經起身,扯了一下裙子裡面的內衣,對他做了一個罷了的手勢,說道:「今晚算了。艾蒂安累了。」
兩個男人贏了。勒迪克每次都會贏,不管他的搭檔是誰。他可是朱諾路附近各個餐館的常客,一年大部分的時間泡在那裡玩勃洛特牌。
他經常向別人這樣介紹自己,同時灰色的瞳孔里散發出一縷笑意:「阿蒂爾·勒迪克,法國人,四十五歲,打過預防針,第十八次勃洛特錦標賽冠軍。」
之前有一年,他真的拿過勃洛特錦標賽的冠軍,在蒙馬特的各個咖啡館裡引發了一場熱議。
艾蒂安從沒向他吐露過心聲,當然對方也不會和他交心。勒迪克儘管老是喜歡開玩笑,但從來不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他父親是昂古萊姆市的一個公證員或者訴訟代理人,他小時候就被父親送到巴黎學法律。在學校待了兩三年之後,他想像那些自編自唱的藝人一樣,去蒙馬特高地的小酒館碰碰運氣。
他不喜歡別人談及他的那一段歲月。因為好長一段時間內,他和家裡人關係鬧得很僵,饑寒交迫地在外漂泊了很久,始終不肯承認自己真的一無是處。
那時候他已經和馬里耶特在一起了,還是少女的馬里耶特為了追隨他離開父母。直到好些年之後,夫妻倆終於要結婚時,她的父母才原諒他們,後來互相經常走動。
馬里耶特會時不時提起那段艱難的日子,當時生活困難到只能在垃圾桶裡面翻吃的,並且經常沒有地方住,就在火車站的候車大廳裡面過夜,背靠著背相互取暖。說到這些時,她滿臉洋溢著幸福。
阿蒂爾起初在一家報社策劃廣告,那家報社現在早就不在了。他發現自己在繪畫方面倒是有點天賦,於是帶著馬里耶特搬到聖心教堂附近的一間畫室住了下來,但是到最後什麼也沒成。現在他對繪畫還抱有幻想嗎?他嘗試了無數個職業之後,誤打誤撞進了一家保險公司,當起保險代理人,還逛起了蒙馬特的咖啡館。
剛開始馬里耶特就只是在家裡燉燉粥做做飯。後來她在朱諾路上開了一個女式帽子店,慢慢地生意越來越好,到了忙季還得雇四五個臨時工。
她從沒罵過丈夫,也從沒想過改變他的性格或者生活習慣。她就喜歡他本來的樣子。他每次過馬路時,看著妻子將手挽在自己胳膊上,努力讓步伐合上他的節奏,他就覺得特別滿足。
阿蒂爾沒想到的是,艾蒂安一整個晚上沒一次失誤。他慢慢地融入遊戲裡面,儘管並不非常著迷,也沒有花太多心思,因為這只是他打發時間的一種方式,就像在牙醫的等候室里,腦子一片空白,什麼也不想,等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別人叫到他名字時他一臉驚愕。
路易絲平時總是特別冷靜,臨危不亂,這次卻分了好幾次心。馬里耶特。
她們在卧室里時發生了什麼事?她們有什麼事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要悄悄告訴對方?
再過幾分鐘,勒迪克夫婦就得走了。告別的話已經說出口,路易絲把紙牌放回抽屜,馬里耶特去拿外套,她丈夫伸了伸懶腰,點燃一支煙。
很快房間里就只將剩下路易絲和艾蒂安兩個人。其中一個人會走過去把門閂拴上,然後兩個人一起進房間,集市上的燈光投射在房間的牆壁上,波浪般前仆後繼。
他突然感覺一陣恐懼。或許應該挽留一下朋友。他清楚什麼也沒發生過,也不會發生什麼。他們兩個人將在同一個房間里,互相窺伺著對方。
「下個星期四見!」馬里耶特歡欣鼓舞地說道,「艾蒂安,保重身體哦!」
他嘴角浮現一絲笑意,像極了阿蒂爾·勒迪克向別人介紹自己是勃洛特冠軍時的那副嘴臉。下一個星期四,他感覺特別奇怪!下個星期他們還來嗎?他們的聚會還能一個星期接一個星期定期舉行嗎?
還得等多久?
最讓他吃驚,最讓他感動的是,勒迪克握住他手時使出的力量。兩個女人背對著他們站在門口。阿蒂爾並沒有像平時一樣禮節性地握一握手,而是加重手腕的力度,握好幾秒鐘,像是在傳遞什麼信息,但是眼睛卻並沒有看他。
什麼信息?難道他也知道?還是他一直都知道?
「星期四見。」阿蒂爾終於說話了。
隨後,他對著路易絲,用一種戲弄般的語氣說:「晚安,老闆娘!」
樓梯上微弱的光僅夠看清階梯,旁邊的升降梯正在往上升,兩邊的牆壁已經歷經三十多年,房主從沒重新粉刷過,現在就像老教堂的牆壁一樣暗淡無光。
「晚安。」路易絲回應一句。
「晚安。」
兩位客人走了。片刻之後,他們拉了一下門繩。門開了,他們走了出去,夜晚的空氣好清新,沁人心脾,集市上的燈光和噪音一股腦兒涌過來將他們淹沒在其中。馬里耶特的手摸索著丈夫的胳膊,掛在上面,而這邊,樓層之間的平台上,艾蒂安和路易絲站在公寓大敞著的門前,一直目送著他們。
勒迪克夫婦會在路上說些什麼呢?他們會走到西拉諾酒館的露台上坐下來再最後喝上一杯,看著遠處旋轉木馬上嬉鬧的女孩,聊著今晚的聚餐嗎?
「你回去嗎?」路易絲輕聲地問他。
他覺得她的這句話說得有點奇怪,於是瞟了她一眼,想知道既然現在就剩下他們倆了,她心裡在想什麼。
他跟著她進了屋,來到餐廳里,睡覺之前她得把酒放回碗櫃,用過的杯子也得拿到廚房裡先清洗一下,不然明早上起來,滿屋子都會是酒氣。
以往,她也是這樣,同樣的動作,同樣漠然的表情,但是他確信今天她真的有些不同。交流彷彿被切斷了,不僅僅是他們倆之間,就連他們和那些無生命的物體之間的聯繫也不存在了,並且她還絲毫沒有想要修復這種聯繫的意思。
「我們去睡覺?」
她的嗓音和以前不一樣。不一會兒,他們走進卧室,她隨手轉了一下開關,他一直站在她身後,但她沒有看到他。艾蒂安覺得她微微打了一個寒戰,像是被嚇到了。
如果說她一進門就把燈打開,好擺脫這讓人覺得神秘而詭異的黑暗,意味著什麼,那她脫衣服之前先把頭髮散開就更說明點什麼了。
昨夜,他們已經做過。
他們今天還會做嗎?
他覺得當著她的面脫衣服很尷尬,所以換睡袍時轉過身去了。他走到浴室里,想把浴室的門關上,但卻不敢關死。他出來時輕輕推了一下,門敞開一大半。
「你不用測一下體溫?」
「不用。」
「你好像已經不發燒了。」
「可能。」
「感冒怎麼樣了?」
「感覺好多了。」
「今天玩牌時你基本上沒怎麼擤鼻涕。」
的確。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整個晚上他都沒有換手帕。鼻炎似乎好了很多,後頸也不那麼僵硬了。
艾蒂安一從浴室裡面出來,她就進去了。艾蒂安努力不去看她。一聽到水沖在妻子身上的聲音,他覺得渾身不自在,總是回憶那些親密的畫面。
「我關燈了?」
「隨你。」
就在她轉動開關準備關燈時,他突然產生一個主意。
「我覺得我最好還是服一粒安眠藥。」
他們倆都幾乎不吃那個東西,除了有一次牙疼得厲害,可能還是因為喝了太多的咖啡,他們才吃過一次。
「你覺得你會睡不著?」
她沒有堅持,而是又去了一次浴室,出來時手上拿了一顆白色的藥片,還有一杯水。她穿著睡衣站在床邊他躺下的那一側,他只能看到她的下半截身影,緊緊地靠著他。她彎腰時,睡衣上的絲質布料剛好從他臉上拂過。
他此刻有慾望?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用手肘將自己撐起來,握住杯子,喝了一口之後才抬起頭。妻子俯視著他,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但是卻有一些不同尋常的凝重。
燈關了,她爬上床,理了理被子然後躺下來,而他屏住呼吸,等待著,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和以前一樣。他感覺到妻子有一絲的猶豫,隨即還是靠過來,直到臉快要貼在一起。然後他聞到妻子嘴裡特殊的氣味:「晚安,艾蒂安。」
她的雙唇湊了過來,自然而然碰了一下。沒有躲避,也沒有進一步的舉動。
「晚安,路易絲。」
各自睡在自己的那一側,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們總是習慣再小聲地重複一遍:「晚安,路易絲。」
「晚安,艾蒂安。」
他還是說了,話一出口,頓時覺得胸口一陣抽搐,像是被勒了一下。她也給了回應。但是立馬,房間里就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安靜得讓人窒息。
他久久不能入睡,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窗戶,外面的燈光透過窗戶射進來。他在心裡納悶,剛才吃的安眠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