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樓梯 第一部 第三章

早上,他妻子過來替他取出體溫計,然後拿到窗邊照了照。

「多少?」

還沒等她回答,他就猜到情況應該比昨天更糟糕,他感覺頭疼得特別厲害。

「三十六度五。」

「你確定?」

「你自己看。」

他信她。體溫居然低於正常溫度,並且自己也沒有感冒,這讓他覺得有點丟人。但是,他的鼻炎又犯了,鼻子紅通通的,眼珠子顯得更加明亮。

「你最好還是卧床休息一天,這樣才能根治感冒。所以你今天還是別出去了。剛好今晚上勒迪克夫婦倆會過來。」

今天是周四,每個周四馬里耶特·勒迪克和阿蒂爾·勒迪克都會來他們家吃晚飯,然後再一起玩會兒紙牌。

外面天陰沉沉的,但也沒下雨。平紋細布窗帘很透,透過窗帘,馬路上的車輛行人一覽無餘,只是都是被霧靄籠罩著,有些模糊。街頭藝人流動馬車的車頂上濕漉漉的,晨露欲滴,像是抹上了一層光澤。一縷縷輕煙從馬車上面的煙囪中緩緩飄出,一群小孩坐在馬車的步階上吃飯,大部分孩子都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比身體大好幾號。

夜裡,艾蒂安不停地流汗,整個床上都迷漫著他的汗味兒,所以凌晨三點左右,路易絲逼著他去換了件睡袍。早晨看著旁邊忙著梳洗的妻子,他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氣。他從沒把這個習慣告訴他妻子,也沒告訴任何人,這個秘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喜歡自己汗液的氣味。

還記得一個夏天的早上,那時候他還很小,五六歲的樣子,他聞著自己手背上剛流過汗後濕熱的皮膚散發出來的氣味,立馬就喜歡上了。他正準備再用力吮吸一次時,母親發現了,詫異地看著他,說:「你在做什麼?」

母親一臉的嚴肅嚇到了他,出於本能,他撒了個謊:「沒什麼。我舔一下手,因為我好難受。」

「手不幹凈。」她說道。

後來,開始學習基督教教理時,他確信母親所說的「不幹凈」並不是指身體上的不幹凈,他那天的行為,在聖潔的信徒看來就是一種罪惡。

「你要洗澡嗎?」路易絲問道。

她剛洗完澡,浴缸里的洗澡水還沒放。他也不反感用她洗過的洗澡水泡澡。煤氣熱水器反應很慢,並且使用時總會發出嗡嗡的轟鳴聲,他聽了很難受。

「我覺得得洗個澡。」

「我讓費爾南德過來換一下床單。」

路易絲下樓時剛好透過窗戶看到泰奧先生出現在地鐵口,隨即路易絲就幫他把後門打開,然後倉庫管理員也很快到了,把店子正面的百葉窗撐了起來。商店和整個城市一樣,迎來了新的一天。費爾南德推著吸塵器在公寓里忙個不停,附近的家庭主婦也都騎著用來運蔬菜和水果的自行車沿著勒皮克街轉悠著。

浴室里,艾蒂安全身赤裸,站在鏡子前面照了又照,覺得自己還是很瘦。他幾乎能看出胸前肋骨的輪廓。皮膚變白了,白得有點不健康。他拿起剃鬚刀開始刮鬍子,但因為要擤鼻涕不得不停下來好幾次。

他再度睡下後,費爾南德還沒忙完,她在床周圍又忙了一會兒。有時候他會在心裡暗暗思考她會怎麼想他和路易絲呢?他倆就生活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窗戶內外同樣的裝潢,並且除了勒迪克,他們幾乎不和任何人往來。為了不讓自己又胡思亂想,他翻開大仲馬的書,想要重新找回閱讀的興趣。

翻了幾頁之後,他的腦海突然閃現一個想法,讓他覺得特別難過,以前看這本書可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二十年後》裡面的人物延續了《三個火槍手》裡面的身份,只是在《三個火槍手》中他們都才二十多歲。現在大仲馬把他們寫成一群老頭,至少是一群歷經滄桑的男人。他們的年紀和他差不多。

每一次樓下的電話鈴聲響起,他都會豎起耳朵認真地聽。

「是的,佩爾先生。您的訂單已經打包好了。今天上午我就給你送過去,保證萬無一失。」

她每次都不會直呼對方的名字,所以他只能根據他們的對話試著去猜測。

弗朗索瓦到了這個年紀還沒有自己的裁縫,還得打電話問妹妹裁縫的地址,這不是很奇怪嗎?路易絲肯定已經打過電話到對方家裡去了。這個點,她丈夫應該在家。兩家人鬧翻了這麼久,突然接到這樣一個電話,他也肯定會大吃一驚。

突然間,他很想再寫幾張紙條,藏到法布爾的那本書裡面。他覺得這樣就可以擺脫內心偶爾冒出來的不可告人的想法的糾纏,他每次想起都嚇得冒一身冷汗。還記得小時候在里昂,他家附近的一條街上有一個人特別令人印象深刻,他特別乾淨,這份整潔他從沒在父親身上見過。那人高高瘦瘦,瘦得只剩下一個骨架子,那時候他覺得這個男人很老,但應該和他現在的年齡差不多。他下巴上留著一撮尖尖的山羊鬍子,手上一直拄著一根黑色的拐杖。他應該沒有工作,因為隨時都能見到他像個木偶似的從那裡經過,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不對任何人講話,也不向任何人打招呼,看到一群小孩子在人行道上玩耍就果斷停下腳步轉身往回走。

他曾聽父母說:「他精神有點問題。」

他母親還說:「他妻子真可憐!丈夫還在,卻像守著活寡一樣。」

變成這樣子,整天神經兮兮的,他自己也不想。這一想法倒是讓他有點後怕,就像之前他說過一個詞,讓他母親很是震驚一樣。其實他不完全是在胡思亂想。如果真的什麼也沒有,那為什麼特恩斯街的醫生要建議他記下每次犯病的情況呢?為什麼他覺得自己最近幾個月消瘦了不少呢?為什麼他總是覺得睏乏,並且一點胃口也沒有,上個樓梯也要喘半天?他才剛滿四十歲,醫生說他身體的各個器官都非常健康啊!

他有點力不從心,感覺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這時候樓下來了好幾個顧客,於是他悄悄起身,把夾在《昆蟲世界》裡面的那頁紙抽出來,但是卻不知道有什麼重要的信息需要補充,於是就僅僅明確了一下日期,在「星期二」旁邊寫下「九月二十三日」。很可能今天什麼事也不會發生。前兩天不也一點情況都沒有嘛。

他妻子並不知道他已經起來了。他再次回到床邊,聽到她對送貨員讓·路易說:「我再重複一遍,東西就在倉庫左邊的角落。」她的語氣很不耐煩。

「沒有,夫人。」

「前天我還在那裡見過。」

「但是我已經仔細找過了。」

「跟我來。我指給你看。教教你以後別老是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他開始在腦子裡想像他們的一舉一動,他覺得自己這個想法似乎有些荒謬。在他的想像中,他們首先走到商店的最裡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然後跨過通往院子的門,繼而穿過院子。

倉庫里堆滿貨物,那裡以前是一個馬廄,門很寬,可以通過一輛車。門扇很厚,左邊那扇門上還有一個很小的門。

倉庫裡面瀰漫著一股紙箱和膠水的氣味,一進門就得把電燈打開,燈泡上面布滿灰塵,懸掛在一根電線下面。

他完全沒想到,夏爾先生今天並沒有去慶祝他孫女的洗禮。他就在樓下。艾蒂安聽到了他的聲音。為什麼他妻子要親自去倉庫而不是讓夏爾先生陪讓·路易去呢?

他努力回想讓·路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裡工作的。一般來說,僕人只能在一家工作兩三個月,但送貨員卻至少可以幹上一年。他們剛來時可能還是小男孩兒,路易絲和他們都是以你相稱。接著他們慢慢長大,下巴上開始出現鬍鬚,變成了真正的男人,於是他們換到另一個地方工作。讓·路易來這裡應該已經有半年了。他是隔壁那棟樓門房的兒子。過去,路易絲看著他母親懷孕,看著他出生,看著他坐在門口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艾蒂安過來後,常見他在馬路邊上的壘道上和同學們一起玩耍。

他覺得這不可能,但是那天餘下來的時間裡他有好多次想到這件事。

中午,他妻子上樓來吃飯時,他的兩條手帕都濕了,眼皮也眨個不停。

「你不覺得困嗎?」

「不覺得。」

「房間里太熱了。我覺得最好還是把窗戶開一點點縫。」

「隨你。」

外面的空氣灌進來,還有那突然變得清晰的嘈雜聲,他一點兒也沒覺得欣喜,反而覺得越發沒有安全感,沒有一點隱私可言。

上午他還在思索費爾南德會怎麼想他。此刻他吃著飯,不停地打量著妻子,心裡思忖別的男人會怎麼想她呢?她見過很多男人,客戶、代理商。的確,她比他見的人要多,儘管她從沒有離開過商店。

他說不上來她算不算漂亮。他也從沒思考過這個問題。在此之前,他覺得這個問題沒有任何的意義。她是他妻子。他們彼此相依,兩個人已經融為一體。在巴黎這樣的大城市,只有兩個人,也就是勒迪克夫婦倆,可以分享他們的私生活,還是一個星期一次。別人會覺得很驚訝吧?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