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樓梯 第一部 第一章

明信片大小的一本便條簿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這是便條簿上的第一條記錄。他覺得沒必要把完整的日期都記錄下來。「星期二。兩點五十分病情發作。腹痛。午餐吃了土豆泥。」

寫完「午餐」這個詞筆停頓了一下,然後他在這個詞上畫了一個圈。在他意識里,畫個圈就是說他妻子中午並沒有吃土豆泥。為了保持身材,這些年她從沒有吃過澱粉類食物。

新來的女僕費爾南德吃了土豆泥嗎?她每次都是在廚房裡用餐,所以他沒有留意,也不敢直接問她。這個問題不是那麼重要。

一樓上到二樓的中間有一個隔間,又小又暗,伸手就能碰到天花板,房間裡面昏暗昏暗的,所以這裡總比別處先開燈。

鐵樓梯下傳來收款機咯嗒咯嗒的聲音,偶爾還有他妻子和客人聊天的聲音:「我們這兒從沒有夏天,感覺現在好像已經到了冬天。」

馬上就是十月了。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克利希大道和羅什舒阿爾大道就會特別熱鬧,很多街頭藝人搭臨時木板房表演雜技,還有射擊、騎術表演。

他妻子一直把客人送到門口,門鈴發出叮叮的響聲。他以為她會直接回到收銀台,可能還會抬起頭看著樓梯上面的他,然後問一句。每天下午她都會這樣問兩三次:「感覺好些了嗎?」

每一次,他都會回答「很好」,就算剛痛過,拳頭緊握捂在胸口,一臉痛苦地盯著牆壁,他也會做出同樣的回答。

每次她都會補充一句:「你不需要點什麼?」

「不用。」

片刻之後,他又會加上一句:「謝謝。」

她以為他在讀書。因為他的習慣就是看書,從早看到晚,就連吃飯時,每年都會犯的感冒來臨時,他也會捧著書。在他的記憶里,還很小的時候,每到冬天他都會感冒一次,有時候晚點,有時候早點,病症有點不一樣,有時候伴隨著咽喉炎,高燒不退,有時候則是鼻炎,引起全身酸痛。

從前,他母親總是給他沖雞蛋牛奶喝。他會慢慢品嘗,邊吃眼睛邊盯著報紙插圖,一刻不離。

路易絲不會給他準備雞蛋牛奶,但是她會為他準備他小時候經常喝的那種溫檸檬水,可供他喝一整天。口味沒變,顏色也沒變,還是那種特別的黃色,像是檸檬在玻璃水壺裡面泡了許久顏色褪掉的樣子。她還有另一個習慣:把桉樹葉子放在暖爐里,爐子是銅製的,很古老,這個暖爐就專門用來煮桉葉水,還得用小火煮,好似小火苗在壁龕裡面微微顫動。

他聽到她在下面走路的聲音。她走到收銀台時並沒有停下來,而是徑直走到商店的最裡面,或許她是想要去泰奧先生的玻璃工作室,泰奧先生到六點才會下班。

現在才五點。商店裡面肯定還特別明亮。他掃視一眼,發現鐵樓梯上散發出光暈。外面也像是大白天,他們正前面那塊電動碰碰車比賽場地上亮堂堂一片,所有的燈都亮著,彷彿黃昏中一道特別的光芒。門口穿著紅色呢絨大衣的算命先生面前的鈴鐺響個不停,每次一聽到這個鈴聲,他的腦海里便會一下子浮現出牙醫不停顫抖的齒輪,他也不知道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聯想。

路易絲停下來,可能是忙著整理辦公用品櫃檯後面的商品,也可能正在列印室和老泰奧聊天。

他不確定她到底在哪兒,這讓他很惱火,於是他奮筆疾書,就像受到驚嚇的小學生:

上個星期二三點,同樣的事情。還是土豆泥。

他聽得更認真了,聽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能感受到泰奧工作的那個小籠子里印刷機低沉的運轉聲。隨即他眼睛飛快地掃視一周。

兩個窗戶之間擺著一個書櫃,上面的擱架上放著一套插圖版巴爾扎克文集和大仲馬的作品全集,紙張泛黃,封面裝飾著雕刻圖案,這些收藏都是他妻子父親留下的。

書架上還有一塊空格,不大不小,於是他們就在上面擺了三四本價值不菲的藏書,這些書是路易絲從修道院拿過來的,另外還有一本是講述倫敦故事的書,還有讓—亨利·法布爾的《昆蟲世界》,旁邊還放著費利西安·羅普斯的一本版畫集。

他站在小地毯上,拿起法布爾的書,然後把寫著字的便條紙插進去。他不記得自己以前有沒有翻過這本書,也記不清有沒有見過妻子打開過這本書。

他光著腳在那裡站了很久,睡衣已經被汗水濕透。突然聽到路易絲的叫喊聲,他嚇了一跳。

「你起來了嗎?」

她站在樓梯下面。儘管互相看不到對方,但是他們倆隔得很近,因為鐵樓梯直接通向房間浴室門和餐廳門之間的角落。

他差點兒就傻傻地回答沒有,但瞬間反應過來。沒聽到他回答,她繼續問道:「你在做什麼?」

「我選本書看。」

他還真得好好挑選一下,因為她清楚他中午習慣讀什麼書。他喜歡讀巴爾扎克。每年感冒期間,他都會翻出好幾本巴爾扎克和大仲馬的作品重讀。

「你怎麼不叫我幫你拿?」

她一踏上樓梯,他就聽到腳下的鐵樓梯傳來咚咚咚的顫抖聲。只用走上七八步,她就能越過地板看到樓上的一切。

「《邦斯舅舅》你已經看完了嗎?」

說看完了是不可能的。她也肯定知道他沒看完。此刻,被她這樣看著,他心裡毛毛的,膽戰心驚,生怕她看到自己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每次撒謊,甚至只是腦子裡有什麼歪主意,他總是會不由自主地表現得像是犯了錯一樣,唯唯諾諾。

於是他盡量不轉身看她。

「我想換本書看。」

他眼睛盯著書架,但是餘光還是能隱隱約約瞥見妻子正站在角落。忽明忽暗的光線映得她頭髮更黑更亮,白皙的臉頰更顯得燦爛。

「你拿了什麼?」

這個問題再正常不過了。他們經常一起談論他們閱讀的東西。他更加羞愧了,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她還掃視了房間一周,目光平淡如水,正如她看待所有事物的表情一樣波瀾不驚。

他平視著手上拿的這本書的標題,突然,商店的門鈴響了,一下子將他從尷尬中解脫出來。他妻子邊向後退下樓邊說:「你去睡覺吧。我去讓費爾南德給你準備檸檬水。」

房間和商店之間不僅由一條鐵樓梯連著,還有一個傳聲管,可以直接在收銀台和廚房之間傳遞信息。商店的正前面用字母寫著「埃瓦里斯特·比拉爾文具店」這幾個大字,商店非常古老。乍看上去,很容易聯想到過去的「警察總隊」,所以樓梯和傳聲管也必然存在已久——路易絲父親健在時就有了。那個時候就可以從樓房裡面的樓梯直接走進公寓,但是也必須先從商店出來,經過人行道然後才能到樓上去。

埃瓦里斯特·比拉爾的妻子之前難產,在床上躺了好幾個月,之後也只能待在房間里,於是他就在家裡修了這個螺旋樓梯。

出人意料的是,比拉爾染上結核病之後,這個樓梯倒是發揮了不少作用。這次輪到他在房間裡面休息,他妻子下樓打理商店。他妻子為了不用上樓就能直接向僕人傳達指示,於是就想出傳聲管這個主意。

除了一年一次的感冒,遇到另外一個情況,這個樓梯也顯示出了可貴之處,但是他卻不願意想起那件事。過去很長時間,他老是會記起那事,儘管他非常不願意去想,非常努力地想要擺脫它。

更可笑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怎麼會生出那樣的想法。就剛才,他還在便條簿上用鉛筆把寫下的幾個字塗紅。如果他妻子過來看到了,會怎麼想呢?他要怎麼解釋?

有時候路易絲看著他,臉上會微微露出些許的擔憂,彷彿覺得他身上將要發生什麼事情。她會這麼想,是有些理由的。

剛開始,提出把每日情況都記錄下來的不是他,而是特恩斯街的一個醫生。他甚至都不知道那醫生叫什麼名字。

他遲遲沒有伸手去開床頭燈。晚上睡覺時,他們喜歡把窗帘打下來,所以房間裡面並不是特別亮堂。在逢集日,透過平紋細布窗帘,可以看到馴馬場燈火通明,無數個影子隱隱攢動。外面的光照射在牆壁上,天花板上,有時候一秒前在這個人臉上,轉眼間又照在另一個人身上,有時候還照在路易絲嫩白的肌膚上,即便沒穿內衣,她的胸還是那樣挺拔。

就算不是逢集日,一到晚上九點,布朗街轉角處的一個夜總會的霓虹燈總是能透過窗戶照進來,因為夜總會離他們家就幾步地。

「你不開燈?」

「等會兒開。」

他們倆對這話是什麼意思心知肚明。路易絲躺在床上,身上沒蓋被子。他們聽著外面嘈雜的聲音,耳朵都快被震聾了。他們彷彿正置身於人群之中,突然不知道哪兒傳來一個聲音,好像是從很高的地方傳來的,但隨即淹沒在他們的激情中。

這幾年,這裡的人又迷上了一種新型的蹺蹺板,玩蹺蹺板的地方離電動碰碰車場地不遠,中間只隔著算命先生住的那個又窄又破的小屋子。不是孩子們玩的那種蹺蹺板,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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