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腦子裡又是一片混亂,毫無頭緒。現在正是最忙碌的時候,所有的房間都住滿了客人,露台上的桌子旁也全都坐滿客人,後來的客人沒有座位,只能坐在酒吧間,等先來的客人吃完。
貝爾特招了一個里昂來的服務生,叫做讓·克洛德,一頭金黃色的頭髮,走路時還喜歡扭臀,像個女人。他們還雇了一個地方上的年輕小夥子,體毛濃密,留著黑乎乎的指甲,有時候莫比也會過來幫忙。
埃米爾在廚房忙得團團轉,額頭上大汗淋漓,他也沒閑工夫管,只能偶爾拿塊抹布擦擦,汗水流到眼睛裡,視線會模糊,什麼也看不清。每道菜的準備時間越來越短。別想出海遊船,或者出去玩一場滾球,整個忙季,一有機會,他能想到的就是他那點私事。
他在維希的那家大酒店地下層工作時,一個同事對他說,他得善待自己的身體,時不時給它喂點吃的。在那裡,人就像機器,旅館就像是工廠。往工廠機車火箱塞的不是煤炭,而是送餐用的家用小升降梯,把菜碟和餐具連續不斷地送往酒店住客和酒店的一個個領導面前,他們在上面排著隊,一有機會就前赴後繼地湧向餐桌。
他感覺拉沃夫人正盯著他看,等待他隨時可能發出的新指示,然後迅速地記下來。
到最後,所有人都發現貝爾特對他,除了生意上的必要交流,別無他言,就算講話,也不帶半點感情,這些話在外人看來,都是虛有其表,做做樣子罷了。他們二人也的確只是想在人前做做樣子。
還有什麼讓他不滿意呢?幾乎每天下午,就算是沒有那個慾望,他也會召喚阿達。她會去小房子找他,然後機械地掀開裙子,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是這樣要求她的。
「睡吧!」
他以前在書上讀過,大猴子睡覺都是一個挨著一個蜷縮著,有時候整個家族睡在一起,沒有雌雄之分,但是它們不是為了取暖,它們可是生活在非洲中部。難道它們這樣只是為了睡得安心?還是為了更好的交流?
人類把它們關進籠子里,讓它們分開一個晚上,它們就會發狂。書上還說——這本書其實非常乏味——有一些猴子甚至還會一蹶不振。
他像是在賭氣,又像是害怕,將身子靠近阿達,手從她的肩膀,滑到後背,滑到胸前,滑到她的全身,隨便哪個地方,但是這無關緊要,他只是想快點入睡。她安靜地躺在那裡,像是在聆聽他的呼吸聲。
他現在很痛苦,滿腦子問題,卻找不到答案,或者說他不想找到滿意的答案。
如果情況和現在完全相反,比如說貝爾特離開了,還他自由,他會娶阿達嗎?
如果事實真的如此,那麼答案就很清楚了,可惜這是不可能的。他會自問,他到底喜歡阿達嗎?不停地問,問到自己都受不了了。
阿達從不評判他,也不會為了改變他,讓他變成自己期望的那樣而監視他。就算她真的密切關注他的一言一行,甚至一個眼神,嘴角的一個抽搐,那也只是想要洞察出他在想什麼,然後儘可能讓他滿意。
而他,真的完全把她當成人對待了嗎?他什麼也不對她說,僅僅溫柔地撫摸她,就像是撫摸一隻寵物,而這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他永遠不會離開她,因為他需要她,尤其是此刻。貝爾特存心將他們倆置於一個艱難而又可笑的處境。
他們沒有權利離開。他們想要會面只能偷偷摸摸,而所有人對此卻又都心知肚明。在眾人面前,他甚至不能看她一眼。
他只是一個俘虜,就像被繩子系著的金龜子,而繩子的那頭正是貝爾特,貝爾特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但掩蓋不了內心的憂鬱。
他突然想到宗教,自從離開旺代,他就從沒去做過彌撒,宗教也從不是他關心的事情。剛剛在腦海里閃過的那幾個詞,就像被施了魔一樣,一直浮現在眼前。
他感覺很虛幻。他是家裡的一員,卻沒有任何地位,是餐館的老闆卻沒有任何實權,喜歡卻又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喜歡。
當然,他無須再像以前一樣弄虛作假欺騙誰,但最終,結果還是一樣。
或許換一個說法更恰當?貝爾特還能左右他未來時不是就已經剝奪了他的權力嗎?
他經常無中生有地懷疑別人,即便別人並不想對他不利。帕斯卡利過來喝杯酒時,他在思考此刻這個虔誠的傢伙或者這個半路出沒的歹徒腦子裡打的是什麼算盤,因為瓦匠工也一樣,可以是虔誠的教徒,也可以是打家劫舍的盜匪。
為什麼那天早上帕斯卡利會把他女兒帶到巴斯蒂德?他女兒那時候還只是一個小姑娘呢。他直接將女兒託付給埃米爾,而不是貝爾特。帕斯卡利肯定懂得男人的心思。
他每次過來在廚房坐會兒,難道不是為了了解一下埃米爾和阿達進展到哪一步了?
難道他沒有猜到?難道一切不是他所期待的?把女兒送到這裡來,這樣阿達就不會在莫昂—薩圖城的大街小巷遊盪,就不會在酒吧和別的男人鬼混,然後有一天被搞大肚子回家。
可能埃米爾把一切都猜錯了,但是有好幾個星期,他瘋了一樣,盡情地捏造事實,編造各種可能性。有時候,他連自己也懷疑,甚至還會納悶是不是錯的那個人是他,而對的那個人是貝爾特。
但是他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一個男人,即便不吃不喝也能撐很久,但是如果他喪失尊嚴,那就很難活下去了,妻子早就剝奪了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
他永遠也不會原諒她。
這樣的日子,最痛苦的日子,還得持續多久?就像一場嚴重的疾病,它持續了三四個星期。他已經沒有了時間概念,不再去細數今天是幾月幾號。
最終他還是走了出來,只是怎麼走出來倒是很出乎他的意料。那是一個星期天,一年中最熱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湧向戛納,大街小巷全是車,車頭挨著車尾,海灘上也曬滿了人,餐館已經爆滿,現有的餐桌完全不夠用。
男人穿著短褲,女人穿著比基尼,小孩在一旁哭,讓·克洛德不停地開酒,這時候大家都愛喝玫瑰紅葡萄酒。有人要在露台下面打滾球,有人招呼服務員來點三明治,準備在山裡夜宿時吃。
每個星期天,他都會在菜單上加上普羅旺斯魚湯和義大利魷魚煨飯,但是這次他並沒有從漁民那裡買到所有需要的魚種。現在烤爐裡面還有一些後腿肉,冰箱裡面有不少鮮肉。
十二點半開始,露台上就滿座了人,貝爾特剛準備回到自己習慣坐的那個角落吃飯時,兩個很大的美式汽車停下來,從裡面走出來十幾號人。
「有位嗎?」
讓·克洛德跑過來對他說:「又來了十二個人。」
剛上桌的後腿肉還在滴血,平底鍋還在冒煙,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味、蒜香味,還有熱油在鍋里的焦香味。
「出去跟大家說一下普羅旺斯魚湯和義大利煨飯不夠了,後來的客人可能就沒有了。」
貝爾特正在為新來的客人上開胃酒。所有人你一言我一語,歡樂的笑聲傳遍整個餐廳,莫比馬不停蹄地奔走在餐廳和酒窖之間。
「夫人問她還有什麼吃的。」
他本應該給她留一份義大利煨飯的,這是她最愛吃的,並且每個星期天她都會吃這個。但是他沒有這樣做。後腿肉用完了,所以他就割了一塊鮮肉,這本來是留著做晚餐用的。
「去問她要不要我給他開一盒罐頭配飯吃。」
工作人員都這樣吃,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她怎麼說?」
「她想要什錦砂鍋。」
罐頭食品,除了沙丁魚、金槍魚、水果糖漿,剩下的就只有什錦砂鍋和腌酸菜。現在不是吃這個的季節,但是他們也沒有其他選擇。
他打開壁櫥,拿了一個兩升裝的罐頭,一般這麼大的罐頭也只有餐館老闆才會買。罐頭標籤上已經布滿鐵鏽,他看到了但沒有放在心上,這種情況他已經見怪不怪。
過了三個多小時,露台上的客人才漸漸散去,餐館裡漸漸恢複安靜。埃米爾現在一點兒也不餓,因為他之前這兒拿一塊鳳尾魚,那兒撿一個油橄欖果,或者一小塊麵包,慢慢吃,嘴巴就沒停過。他摘掉高帽,脫掉圍裙,一口乾了一杯酒,然後朝小屋子走去。
他沒有給阿達暗號。因為他眼睛掃了一圈,好不容易才在嘈雜的人群中發現她。廚房裡的員工準備吃飯,留著滿屋的碟碟盤盤等著飯後收拾。
他筋疲力盡,躺下來就睡著了。他沒有把門反鎖。突然感覺有人不停地搖他的肩膀,他過了好半天才稍微清醒一點,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的讓·克洛德,克洛德穿著白色上衣,靠在他身上。埃米爾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埃米爾先生!埃米爾先生!快點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
「夫人……」
他首先想到的是她出了車禍,或者和客人發生糾紛,打了起來。
「她不舒服。她說她想吐。」
「是她讓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