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整天,他還是不清楚自己是被她的肉體吸引,內心的情慾被喚醒,抑或只是想向她證明,他並不像她看到的那樣,只是個小男孩。
她的名字叫南希·摩爾,從護照來看,她今年三十二歲。她還是一名如假包換的記者。
「我幫一些愚蠢的雜誌寫寫愚蠢的故事,故事中那些可憐的女人都想找到幸福。」
他一下子被震驚了,令他震驚的不是她說的話,而是她的嗓音,帶點英國腔調,同時還混合著一點點嘲諷、一點點無恥、一點點激情,讓人捉摸不透。
有段時間,他試著去了解藍色海岸的人,不管男人還是女人,然後還把他們分為兩類。一類是普通的遊客,來到這裡住上一段時間,享受陽光的沐浴,感受迷人的風景,看看頗具異域風情的裝潢和陌生的面孔,抱著一絲懷疑的態度品嘗幾道耳熟能詳的特色菜,最後滿足地離開,比以往任何時刻都對自己滿意。
另一類,可以用當地的一個詞來形容,叫做「痴迷者」。這些人迷戀法國,迷戀義大利,迷戀這裡的生活,以及這種自由自在的日子,甚至到了中毒的地步。在這裡,他們比真正的南方人還像南方人,他們比真正的義大利人還像義大利人。只有到了逼不得已時他們才會想回去,有些人來了就永遠不再回去。
在蒙然縣就有一個這樣的男孩,算是一個極端的例子。不到三十五歲,但看得出他應該是英國貴族的兒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都是光著上身曝露在烈日下,穿梭在大雨里,從不戴帽子。金黃色的頭髮已經有點灰白,並且越來越白,一直垂到脖子上,鬍子從來沒有刮過,冬天穿一條藍麻布牛仔褲,夏天就換成同樣顏色的短褲,腳上拖著一雙草底帆布鞋,有時候甚至什麼也不穿,光著腳丫子到處走。
他偶爾也會梳一下頭。有時候會在葡萄園裡遇見他,有時候又可能在一條小徑的拐彎處碰到他,背上還背著畫架,但這也可能只是做做樣子罷了。他很少去戛納,更別說克魯瓦塞特大道了,但是這也不妨礙他去會見那幫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年輕人,日落時分,他們還會手挽著手在沿海路上散步。
南希·摩爾差不多和他一樣從不重視穿著打扮。她穿著一件淺色的棉布長裙,裡面沒有戴胸罩,兩個乳房太大,已經有點下垂。她說話時,可以清楚地看到乳房上的兩點不停地在衣服上滑動。她也不梳頭,更不會浪費精力化妝,就算是汗流滿面時,她也不會想到擦點粉什麼的。
在她之前,從沒有一個人用這種眼神看埃米爾,那種眼神中帶著嘲諷,又有些許溫柔,同時還有某種掩蓋不住的慾望。
沒過不久,她就調整行程安排。大部分時間她都坐在旅館外面的露天陽台上,寫點什麼似乎了不起的東西。和大多數人不一樣的是,她喜歡身子往左傾著寫東西。時不時,或者應該說經常,她會突然停下來,爬到吧台的高腳凳上,早上九點時也同樣如此。
「埃米爾,我渴了!」
她沒有意識到直接稱呼他的名字已經成了她的一種習慣。她會根據時間點不同的飲品,有時候是玫瑰紅葡萄酒,有時候又是茴香酒,而到了晚上一般又會換成威士忌,她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帶點沙啞,眼睛中透著光芒,永遠不知道她到底是醉了還是沒醉。
從她身上可以感覺到一股很強烈的愛,對生活、對別人、對動物,甚至是對物體的一種近乎貪婪的愛。他曾見她柔情地撫摸露台旁邊一棵古老橄欖樹長滿疙瘩的樹榦,還一副極其享受的樣子,不僅如此,她對著支撐吧台,因為有裂痕而刷了一層漆的木頭螺旋桿也做過同樣的動作。
「這是真樹嗎,埃米爾?它們有多少年了?」
「至少兩百年。可能已經三百年了。」
「這樣說來,它們已經服務了一代又一代人嘍……」
她嗅著氣味,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揭開平底鍋鍋蓋,摸摸魚,摸摸雞。她認識不少香草,還用指尖沾點香草往身上抹,就像其他的女人給自己塗香水那樣。
「那些和死屍一樣顏色的小東西是什麼?」
「槍烏賊。」
「就是說它們在快要被抓住時會噴墨汁,是嗎?」
他把一個裝著黑色液體的小袋子給她看。
「這些墨汁,我可以用來做調味料。」
她把對她寫文章可能有幫助的東西記錄下來。但她總是一副挑釁的神情,還故意從他前面擦過,故意把那對乳房從他胳膊上拖過去。她彎腰時,那對被陽光晒成棕色的光溜溜乳房,放肆地袒露在衣服巨大的新月形缺口上,一覽無餘。
「您妻子比您大,是嗎,埃米爾?」
剛好大兩歲。但是關鍵不在年齡。她想說的是貝爾特看起來更成熟。
而南希呢,她是埃米爾遇到的最成熟的一個人。成熟而自由。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從不受任何條條框框約束,對所謂的禮儀規矩一律不屑一顧。
她和貝爾特的戰爭,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已經開始了。第一天晚上,聽到英國女人的房間里傳來莫名其妙的吵鬧聲,貝爾特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南希沒有經過任何人的允許,也沒求助任何人的幫助,就不動聲色地把房間翻了個底朝天。所有的傢具,包括床、櫥櫃、衣櫃,都換了位置,第二天僕人給房間打掃衛生時,發現藏衣柜上面的牆壁上多了很多石版畫,把整面牆掛得滿滿的。
那個時候,他一直都覺得那是南希和他之間的問題。過了很久他才知道,實際上那是南希和他妻子之間的矛盾,這一發現讓他倍感羞辱。
儘管旅館裡面還有其他客人——所有的房間都住滿了人,白天還有不少過路客——但那是他們三個人的戲劇,從黑夜到白天,從白天到黑夜,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從房間到外面的露台,幾乎是一場啞劇,一場觀眾完全不知道劇情的芭蕾舞劇。
埃米爾對南希還是有慾望的,一種痛苦的慾望,和他之前有過的慾望完全不同。她來到吧檯面對著他時,她來廚房找他時,他聞到她的氣息,猜測在她裙子裡面,汗水從赤裸的皮膚上往下流淌,在衣服上留下一條條痕迹。
她喜歡嘲弄他,似乎是在用眼神揣摩他內心的騷動,埃米爾的一絲慾望反倒逗樂了她,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撩人的笑,彷彿在說:「你敢嗎?」
第一天上午十一點鐘,她出去了,沒有搭車,到吃午飯時才回來。他很清楚她去了哪兒。
「我在那片松林里享受了一次特別舒服的日光浴。還在那兒發現了一塊很大的石頭……」
「平板石。」
南希說到的這塊岩石可不簡單,她可不是第一個赤身裸體躺在上面、想曬出健康膚色的人。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看見我。我聽到林子里有人走過,有小孩子的聲音……」
她用眼神示意一下坐在露台上吃飯的那一家人。
「埃米爾!」貝爾特在叫。
她有事兒找他。自從南希住進巴斯蒂德旅館,她就一直有事兒找他。
「普羅旺斯魚湯好像不夠了。」
天氣很是沉悶。南希不喜歡一個人喝酒,就邀他一起喝。他一直都感覺得到那股慾望在內心膨脹,讓他難受,就像一種痛苦似的折磨著他。
他應該向她證明他不是小孩子,也不害怕妻子。這三天以來,這種想法一直纏繞著他。有時南希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後一整天都不出來,可能是在忙什麼事情,但他覺得她在等著他上去。他不敢,他肯定,沒過一會兒,貝爾特就會隨便找個什麼理由過去敲門。
他也不敢約她到他每天午休的小屋子裡去,因為她進來,別人會看到的。
她一直挑逗他,嘴唇水嫩潤滑,垂涎欲滴,有時候埃米爾會有一種錯覺:她是在等他一下子把她撲倒,甚至是在大廳裡面,直接撲倒在吧台旁邊的紅色方瓷磚地面上。
她又去平板石那裡。終於在第三天,他有機會了,從廚房抓起一個籃子就朝莫比的菜園走去,步伐鎮定自然。
他有時候會親自去摘菜或者摘點香料。不過一般這個工作還是交給莫比去做,莫比每天大清早就會過來看看今天有什麼工作要做。
他不能走得太快,因為他知道貝爾特正躲在某個窗戶的後面悄悄盯著他。
所幸菜園比較低的地方已經靠近松樹林,不在房子的視線範圍之內。跳過一堵已經風化的殘牆,再在荊棘叢里走個百來米就能看到那塊石頭了。
南希肯定聽到他的腳步聲了,但是她紋絲不動,絲毫沒有起來穿上衣服的想法。她把衣服和稻草包扔在旁邊,戴上墨鏡。
他感覺像是在犯強姦罪,並且還相當笨拙,手腳不靈便。
他從沒有如此狂野地深陷在一個女性的熱血身軀裡面,看不到她的雙眸,只瞥見她半張的嘴邊掛著一絲他讀不懂的笑容,所以一度,他忍不住提起拳頭打了自己一拳。
她笑了起來,並且一發不可收拾,還用成人對小孩子講話的那種同情口吻說:「埃米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