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 第三章

如果他們有孩子,或者埃米爾不是年齡小的那一方,事情會不會就不一樣了?自從離開學校,時間就過得飛快,他時常會夢到在學校的日子,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還是在課間休息。

也許和大部分同學一樣,還是個小夥子時,他或多或少認認真真地扮演過一些角色,努力將自己想要展現的一面儘可能展現在別人面前。只是,他所扮演的要麼是無恥之徒,要麼就是年紀輕輕卻厚顏無恥的無賴,但別人根本就不屑一顧。

現在,他剛成年就結婚,有了丈母娘,肩上擔起責任,還經營著一份不錯的事業。

他不喜歡反思,也不會在鏡子面前孤芳自賞。然而,他有時候會感覺自己似是飄在空中,渾身不自在,好像身上穿著一件碩大無比的衣服。

實際上,他和十三四歲的小學生差不多,才開始變聲,嘴邊貼上假鬍子就能在戲劇中扮演不同的角色,騎士、國王,或者老流浪漢,需要什麼角色就扮演什麼角色。

世界並不真實。生活也不會一成不變。一覺醒來,他還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整天只關心功課和彈球的小男孩,或者老闆一轉過身就偷一塊火腿的年輕學徒。

更糟的事也有。只是,在這方面,他不想妥協,就算是為了滿足內心深處的秘密也不行,因為這太讓人尷尬了:面對貝爾特時,有時候他會感覺面對的是貝爾特的母親。

當然不是因為她們倆長得像。埃米爾甚至說不出兩個女人之間有什麼共同點。而且他也從沒想過這問題。這種感覺轉瞬即逝,他立馬就能拋諸腦後。

她們母女倆看他的方式就像是在解讀他,似乎一眼把他看穿是她們的權利,也是她們的義務。

「你會一直對我說實話,是嗎?」

這句話是貝爾特說的。當然,這是她單方面想要為他們倆的關係建立一個基礎。

「我接受不了你對我說謊。」

而她母親會這樣說:「一個人沒有權利在他母親面前撒謊。」

她還非常堅定地補充一句:「另外,就算想撒謊,他也辦不到。」

貝爾特雖然沒這麼說,但她的話其實也是這個意思。她每天盯著他,從早到晚,只差拿著一根繩子牽著他,就算有那麼一會兒,他感覺只有自己一個人時,他還是能聽到她的聲音:「你在想什麼?」

為什麼他會臉紅,即便是沒對她隱藏什麼時也會臉紅?她說每一句話,他都像是犯了錯應該受到懲罰的模樣,儼然像是在父母面前或者在學校時,這一點讓埃米爾覺得備受羞辱,氣憤得拳頭握緊。

從那時候起,他開始有種想法,覺得自己被賣給了貝爾特。這並不是胡思亂想。後來有一個小插曲,雖然沒什麼言語上的交流,但那件事深深地影響了他的餘生。

那時他們剛剛選定結婚日期:復活節後的一個星期。如果再往後拖,婚禮就得等到秋天才能辦,因為夏天正是忙季,抽不出時間。另外,如果推後舉行,他的父母因為也得照看自己的客棧生意,可能無法出席婚禮,而哈爾瑙夫人又堅持他們必須在場,認為這樣才合乎禮儀。

而哈爾瑙夫人自己呢,因為婚禮不能回到呂松縣舉辦,不能讓所有認識的人都參加,已經非常失望了。

兩個女人不放心,她們都急著把婚禮辦了。女兒和母親都清楚在鄉間小屋發生的事情,兩人都擔心怕出意外,怕貝爾特的肚子在結婚前就過於明顯。她們哪知道其實完全不必擔心。不久之後,這又是一件讓埃米爾倍感羞辱的事情。

說到底,她們可能不太相信他,想著或許某天早上他就消失不見了。

又是一個星期五,離婚禮還有十五天,哈爾瑙夫人沒有和往常一樣上樓睡覺,而是留在下面,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埃米爾忙完廚房的事,出來發現母女二人都在客廳,一般只有當客棧裡面沒有客人時,她們才會一起坐在這裡。天冷的時候,她們會在火爐里放兩三根葡萄藤,然後坐在火爐旁取暖。

埃米爾很喜歡這種氣味。但哈爾瑙夫人一反常態讓他有些吃驚,雖然表面上看,她只是在安靜地織著毛衣。

「您陪我們坐一會兒,埃米爾。」

他剛來旺代見路易斯時,她以「你」來稱呼他,但是現在他成了家裡唯一的男性,她卻本能地稱他「您」。

「我不知道您有沒有想過協議的事。」

他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什麼協議?」

「婚前協議。如果結婚卻沒有簽任何協議,就表示結婚後,財產夫妻共有。我不知道你們倆怎麼看待這個問題,但是……」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一個「但是」足以表明她的想法。

緊接著埃米爾就發現桌子上擺著一堆信件,全都對摺了兩次,信上不是哈爾瑙夫人姐姐的筆跡。他倒著看信,勉強讀出信頭寫著:熱拉爾·帕魯德。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他父母有好幾次想找律師時都談到過他。但他的職業,一兩句可說不清。他在呂松縣離「三大鐘」旅館不遠的地方開了一家雜貨店,雜貨店的櫥窗是暗綠色的,逢集日那裡總是擠滿鄉下人。

帕呂做過一段時間的公證人,後來自立門戶開了自己的事務所,給有需要的人提供諮詢意見,包括資產買賣、遺囑擬定、職位薦引、死後財產分配等事務。他還以半官方的身份負責訴訟案件,做得有模有樣,倒有點像個真的律師、訴訟代理人,或者公證人,這就和人們說的土法接骨醫生、江湖郎中、巫師也算得上是醫生是一個道理。

「我估摸著,」哈爾瑙夫人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你們倆都願意簽一份婚前協議吧?」

抬頭的是貝爾特,她看著埃米爾,那眼神他永遠也忘不了。在把頭低下去之前,她嘴唇微微地抖動了一下:「不。」

這讓母親有些詫異,覺得女兒太慷慨,又或者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母親語氣從容地反駁女兒道:「我知道年輕人會這麼想。但我們還是得有長遠打算,因為沒有人能預測未來。」

貝爾特堅定地回了一句:「我們不需要協議。」

他說不清楚,到底這番話怎麼就證實了他已經屬於貝爾特。可以肯定的是,貝爾特並不想用一份合法的協議把他買下來啊。

如果她對所有的協議都不屑一顧,那是因為她對自己非常有信心,相信憑自己就可以掌控丈夫。

「我不強求。這是你們倆的事情。但如果你可憐的父親還在,我猜……」

「你們也簽了婚前協議嗎,你和他?」

「我們的情況不一樣。」

哈爾瑙夫人的情況更糟,她出生在沼澤區的一個小窩棚裡面,結婚前是「三大鐘」旅館一個很沒地位的女僕,她懷孕四個月之後,大個頭路易斯才娶她。埃米爾對這事倒一清二楚,比對白紙黑字還清楚。

「這既是為了巴斯蒂德,也是為了我……」

她不得不把話題轉到她和帕呂準備好的協議上,過去幾個星期,他們倆信件往來很頻繁。

「我猜想,你應該希望現在就接手從你父親那兒傳下來的這份家業吧?」

貝爾特一臉無動於衷,只是認真地聽母親講,不想太匆忙地做出回答。

「至於巴斯蒂德旅館,我相信你們倆。埃米爾有勇有謀,我也看到了他打理生意的方式。所以我沒理由把自己的錢抽出來……」

她心還有其他想法,應該是帕呂從旁鼓動的。

「既然我就要回到呂松縣定居,並且我丈夫也已經過世,這裡遲早不再屬於我……」

她兜兜轉轉說了半天,終於說到要點了。

「所以對於你們兩個來說,每年都得向我報賬未免太讓人煩心了。我到了這個年紀……」

她並沒有直接說其實她就是沒有完全相信她女婿。

「避免產生糾紛的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你們給我一定的養老金。這樣,你們還是做你們的老闆,我也和這裡的生意不再有任何瓜葛……」

但事實並非如她講。她面前一堆對摺了兩次的信件中還有一份契約草案,由帕呂親手擬定。契約規定的養老金要遠遠高於巴斯蒂德旅館目前年收入的一半,因為這裡面包含了付給哈爾瑙夫人的房屋、土地以及營業資產的抵押金,以作保障。

「別人給了我戛納一個公證人的地址,我們只需要當著他的面簽字即可……」

貝爾特似乎並沒有捲入到這份交易當中。她可能甚至對她母親和呂松縣這位律師之間的信件往來完全不知情。對她而言,婚姻就夠了,不需要任何字面協議。

可能一部分是出於愛。後來埃米爾經常會想這個問題,會不停地問自己這是不是真的。他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更願意接受,貝爾特對他還是有些許愛的。他甚至會在心裡琢磨,當她還沒離開呂松縣、還是一個少女時,他倆是不是沒有過任何的交集。

有些女孩剛進入花季就知道自己想要找怎樣的丈夫。但貝爾特卻從沒想過把自己獻給別人,也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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