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知道藍色海岸的存在是十五年前,那一年他剛好初中畢業,雖然「藍色海岸」對他而言僅僅是一個名詞,但至少比永河畔拉羅什火車站的旅遊宣傳海報真實多了。
那時候,他沒想過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至於為什麼要陪爸爸去呂松縣,他自己也想不起來了。他只記得那是一個星期四,因為如果是其他時候,他會騎自行車去城裡上學。
或許他是想去看一個同學?或許他就是想坐一下有篷馬車?這也不是不可能,外面狂風暴雨,雨點砸在車頂棚上,噼里啪啦響個不停。馬背上披著一塊擋雨布,雨水匯成一股股,洪流一樣從馬腿上滾下去。
他和父親幾乎不怎麼交流。從香檳縣到呂松縣的八公里路上,他們一直沉默著,這一段路平坦得像是一片茫茫的沼澤地,偶爾看得到凹地。海水漲潮就能淹沒的地方,矗立著幾棟頗具地方特色的房子,或者小旅社。
在那段路上,真正的景色是那片天空,那裡的天空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開闊,天邊一座齒狀樣子的鐘塔突出來,讓圓滑的地平線變得有些突兀,但從遠處看還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天空,如此之延綿無絕,以至於地面上的房子、道路、汽車都顯得微不足道,更不用說是人了,在此情景下,人顯得是那麼渺小。
那片天有時候是厚厚的雲層,黑壓壓地蓋在頭頂上,有時候又相反,雪白的雲朵,透著陽光,駐足在天上,有時候甚至是輕飄飄的棉花團聚在一起,在夕陽映照下呈粉紅色。
雨似乎已經下了一整天,但在這地方這一點也不足為怪。如果不是趕集的日子,香檳縣或者周圍其他縣也沒有集市,除非是在忙季,否則這兒就會是空蕩蕩的,近乎荒無人煙。
他的曾祖父在這裡開了一家肉店,命名為「冠冕之牛」,商店招牌可以追溯到一個世紀以前,招牌上寫著幾個金色大字,旁邊還有他曾祖父的頭像。店子里的天花板很低,顏色有些泛黃,快要成為棕黃色,和牆壁、護壁板,還有桌子的顏色融為一體,每到周日,鎮上的人都喜歡去那兒,胳膊肘放在桌子上,喝上幾瓶麝香味白葡萄酒,幾個人一起玩撲克牌或者多米諾牌。
他們父子都穿著黑色西服,和去做彌撒時一樣。平時其實也是一樣,他們幾乎總是穿著一身黑色,因為他們的衣服全是用專門做周日彌撒服的很老的布料做的。
整個屋子裡面瀰漫著一股酒糟、乙醇,還有冷藏的煙草的氣味,房間裡面還飄散出一股臭味,卻又不是什麼東西發霉了的令人噁心的氣味。在埃米爾看來,發霉的氣味反倒才是真正的鄉村味道。這種霉味一般是從床上散發出來,因為床板上鋪著塞滿馬鬃毛的床墊,常年潮濕。也許這氣味來自後面牧場上那堆麥草垛?因為他父親有一小塊地,還養了兩頭奶牛。
他總是在附近一帶轉悠,北只到永河畔拉羅什和萊薩布—勒多洛訥 ,南只達拉羅謝勒,東不過尼奧爾,除此便沒去過更遠的地方。
所以他見到的人也只是地方上的鄉親、旅行推銷員、趕集的流動商販,偶爾一個當官的來這兒的小客棧吃頓飯,而夏天有不少匆匆而過的遊客。
他記不清和父親是否有過真正意義上的談話。至於他母親,總是一副怨天尤人的樣子,怨恨他是在哥哥姐姐出生六年之後來到人世,而她本來是沒打算再要一個孩子。
他是最小的一個,在家裡沒有說話的權利,就連肚子痛這樣的事他都不敢告訴母親,因為母親會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看著他,像是在告訴他:你別想糊弄我。
「你假裝肚子痛,因為你作業還沒做,你不想去學校。」
這讓他很震驚。母親總是用自己的推理去解釋所有事情。他真的是肚子痛,還是對課文一竅不通,他自己也很長時間都沒搞清。
但最後他發現其實他是真的肚子痛,所以他並不是假裝。他並非不懂課文,也不是害怕上課。
而他父親呢,很少關注這些芝麻小事。他生活在大人的世界裡,大人們喝酒,一瓶瓶紅酒不停地灌,小杯小杯的白酒也照樣飲,談論他們的牧場、牧草、牲畜,或者地方出台的政策。
那一天埃米爾陪著父親一起去,可能是因為那天雨從早上一直下個不停,他在家無聊至極。這個家裡沒有屬於他自己的空間。他姐姐奧迪勒,二十二歲,有自己的房間。而他,只能和哥哥亨利睡在一起,而且和阿達一樣,也是那種閣樓,但是他和亨利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亨利那年才二十歲,已經酷似父親了,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亨利跟著一個牲畜商工作,以後應該也會成為一個牲畜商,但這絲毫不妨礙他接管「冠冕之牛」。兩項事業可以同時經營。
奧迪勒不久會和一個金黃色頭髮的高個子結婚,對方也在呂松縣工作。
至於埃米爾,他自由自在,生活可逍遙了。
這也就是他會到今天這個地步的原因。他比家裡其他人都矮小一些,其他人都乾瘦如柴,只有他長得圓潤豐滿,為此他還覺得特別羞愧。
馬車首先停在一個叫「緩速緩行」的店子前面,父親下車裝了滿滿幾袋子,看起來應該是肥料。然後馬車在離教堂不遠的地方停了一會兒。雨太大,像是有一桶桶的水從天上直接傾瀉下來,所以他們迫不及待想早點到達「三大鐘」旅館。
「下來。」父親對他說道。
「三大鐘」是一個旅館的名字,前面有一個巨大的白色壁面,裡面有兩個餐廳,每層樓一個廁所,門邊還有指向兩側的標識牌,但怎麼說也還是一個旅館,每次逢集,馬廄旁擠滿馬匹,院子里到處停著馬車,大廳里、廚房裡,喝醉的、沒醉的,鄉下人一大群。
路易斯·哈爾瑙,別人也叫他大個頭路易斯,是他父親的一個朋友,算是一個有錢人。他面色紅潤,近乎紫羅蘭色,從早到晚都穿著一件白色西服,頭上戴著廚師戴的那種高筒帽,沒客人時在路上招呼幾個客人進來,陪他們喝酒。
「見到你真高興,奧諾雷……你把小傢伙帶來了?請坐,我去拿瓶酒過來……」
廳堂裡面還有一個大箱子,人多的時候,尊貴的哈爾瑙夫人就會坐在上面,並且還是像坐馬桶一樣用力地坐下去。
他們的女兒,貝爾特,和埃米爾就讀同一所學校,但是她比埃米爾大兩歲,她應該早已中學畢業了。那一天埃米爾沒有見到她,她是去學鋼琴了嗎?
他們三個坐在房間里的一個角落,那裡擺放的是店老闆用的桌子。透過綉有鏤空花邊的窗帘,埃米爾看到雨還在下,行人手上撐著雨傘,像是舉著盾牌。
「昨天晚上我還跟我妻子說,好想和你聊聊……」
埃米爾已經習慣了他們的對話,進展異常緩慢,半天都說不到重點,彷彿彼此都不信任對方,並且每次都給人錯覺,以為他們是在賣一塊牧場或者一頭牛。
「在香檳縣你滿足嗎?」
他父親因為不知道這話是想問什麼,所以謹慎地保持沉默。
「你的大兒子怎麼樣?」
「他身體不是很好……」
「好像你女兒要結婚了?」
這裡所有人都知道這事。說到這裡才算是入題了,儘管表面上看這些話沒有什麼意義,但是他們兩個心裡清楚得很。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因為我記得,當然我也可能記錯了,你很希望兒子們能成就一番事業……」
他說這話時看著埃米爾,像是在尋求埃米爾的配合。
「難道你從沒有想過在一個比香檳縣前景更好的地方安頓下來?」
「那裡很不錯了,我父母這樣覺得,我祖父母也這樣認為。我想我的兒子也會滿意的。」
「聽我說,奧諾雷……」
他們倆上的是同一所學校,並且兩個人還都是客棧老闆的兒子。
「來,我們先干一杯,身體健康!」
這時候,哈爾瑙夫人推門進來,看到兩個男人在談話,又悄悄地退出去。
「我先聲明,我不是想要左右你的決定。我這麼說是因為我欣賞你,我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繞了好大一個圈子,還是沒說到要點。
「你可別忘了,我和哈爾瑙夫人,我們想退休,我們終於有錢出去旅遊……」
用姓氏來稱呼妻子,他不是第一人,這裡大部分經商的人都這樣。
「這些年,她一直想看看藍色海岸地帶,我們去過尼斯,玩了三個星期……」
他身子向後仰,手裡端著酒杯,眼神顯得更加狡黠。
「你是從沒有去過尼斯?」
「沒有。」
「那你最好還是別去了。」
埃米爾的父親覺得這句話很好笑。
「你知道嗎,到了十一月,那裡的人在外面散步還不穿大衣,大部分旅店還是客滿。」
最後談到正題時,酒瓶已經空了,他又去拿了一瓶過來。
「我已經五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