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節

德弗林來到聖母瑪利亞及眾聖徒教堂的大門口時,四下悄然,只有山毛櫸樹枝上的白嘴鴉在喧囂。它們撲啦啦地飛上了天,似乎是對他這個外來客十分不滿。他打開門走進教堂。靜謐的屋子裡,只有踩在石板上的腳步聲在悶悶地回蕩。

燭光搖曳不定。昏暗的小禮拜堂中,聖母似乎漂浮在這片燭光之上,中世紀風格的秀美面龐永遠是那麼祥和。維里克正跪在聖母像前禱告。德弗林走過來,維里克畫了個十字,艱難地站起來,轉過身倚住拐杖。他臉色很憔悴——事實上,幾乎可以說是形容枯槁,而且明顯是遭受著痛苦的折磨。

「您找我。」德弗林說。

「多謝您能過來。」

德弗林默不作聲。維里克顫顫巍巍地扶在一張長椅上穩住身形,坐下說道:「對不起。我身體不舒服。請您不要介意。」

這是德弗林第一次聽到他提及自己的身體狀況,頗有些出乎意料。在他與維里克的短暫接觸當中,他一直有這樣一種印象:似乎神父非常忌諱自己的疾患,甚至總是在假裝這些疾患根本不曾存在。

「沒關係。有什麼事嗎?」

「咱們開門見山吧,」維里克說,「是關於莫莉的——莫莉·普萊爾。」

「嗯?」德弗林說,「她怎麼了?」

「我希望您別再去找她了。」

「你——希望我別再去找她了。」德弗林放聲大笑。

維里克的臉白了,眼裡閃過不悅:「注意您的態度。」

「噢,對不住啊,神父,」德弗林又端起了他那副愛爾蘭鄉巴佬做派,戲謔道,「您就放心好啦,我哪敢對您的榮譽有半點兒不尊重啊?」

「離她遠點兒。」維里克已經出離憤怒了。

「您介意不介意給我講講理由?」

「想知道的話,太多了。比方說,你老得都可以當她爸爸了。」

德弗林的笑聲回蕩在整個大殿里,他抓起帽子一拍大腿,叫道:「老天爺啊,神父,這可是千真萬確。可惜我要是早一點兒下手就好了。」

「說話注意點兒,」維里克說,「別忘了你現在身處的是上帝的居所。」他狠狠地攥著拐杖的柄,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蒼白,「你不適合,德弗林。你既不適合她,也不適合這個地方。」

「就因為我沒每周找你掏心掏肺一次,也不來做彌撒,不像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是嗎?」德弗林說,「不像阿瑟·西摩爾那樣是嗎?他來禱告的時間准得跟塊表似的,每個星期三和星期天肯定來,對不對·所以他無論做出什麼事情都無所謂,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維里克的話說得非常艱難:「阿瑟·西摩爾他很可憐,很不幸。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我一直在儘力幫助他。我們都在幫他。你,作為一個外來的人來說,根本不可能理解這些事情。在這裡,我們從來都是互相幫助。」

「在這裡你們從來都是一個鼻孔出氣,全都一個德行。恐怕你說的是這個意思吧。」德弗林怒火陰燃,說道,「你知道那個畜生那天想對莫莉幹什麼嗎?這種事兒他過去干過多少次了,每次都讓他得逞。但是有誰哪怕說過一句話嗎?」

「這是村子裡的事,跟別人無關,」維里克說,「他們知道該怎麼對待阿瑟。我們都知道。可是你不知道,那就別多管閑事。」

「你連怎麼對待自己怕是都不知道吧。」德弗林輕蔑地說,「瞧瞧你自己吧,只知道自怨自艾的可憐蟲。我的父親,因為他所信仰的東西而投入了戰鬥,他們把他弔死在絞刑架上,就像弔死一條狗一樣。可你呢,你在突尼西亞丟掉的到底是什麼?一隻腳而已嗎?」他驟然蹙眉道,「丟的怕是你的自尊心吧。你在害怕,神父,你在害怕對不對?」他兀自點點頭,「一定是的,我完全想像得出來你這種人有多麼不能承受現實。你無比重視的永遠只是你自己而已。」

大滴大滴的汗珠從維里克的臉上淌下,他的眼睛幾乎要奪眶而出。「你可以走了。」他嘶聲道。

「噢,別急,我會走的。」德弗林說,「既然這些雜碎事情都說完了,我就不會待在這兒了。」

「滾!」維里克痛苦地咆哮道。

「這是上帝的居所,您剛說的,對吧,神父?」德弗林走開了,他的腳步迴響在正殿里。他打開門走進門廊時,帕梅拉·維里克正迎面過來。她穿了一件毛衣,寬鬆的褲子,手裡拎著一根馬鞭。

她笑著問:「您是德弗林先生吧?」

「我有時會想,」他說,「尤其是像今天這種時候,只要你想找你哥哥,是不是就能在這裡面找到他。看起來他需要喝點兒茶,我覺得他挺可憐的。」

她迷茫地皺起眉頭,他誇張地效仿著宮廷禮儀虛扶帽檐致意,然後找到自己的摩托車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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