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節

海風送來的雨水寒氣侵人,暮靄籠罩著整個沼澤。喬安娜·格雷在沼澤看守員的院門前停下車子,德弗林走下來,環視四周,若有所思。這個地方太過古怪和神秘,讓他的汗毛寸寸乍起。那流入海灣的溪流,片片泥沼,連天的灰青色蘆葦盪與薄霧接成了一色。不知什麼地方會傳來一聲鳥叫,還有幾雙翅膀在撲啦啦地拍打,卻看不見。

「我明白你說的與世隔絕是什麼意思了。」

她從正門前的石板下面摸出一把鑰匙把門打開,踏上一條青石板路。潮氣重了起來,牆上的白灰已經一片片地剝落了。左邊的門連通的是兼做起居室的廚房,也是石板鋪成的地面,不過多了一座寬大的壁爐,還鋪了一些草席。屋子的另外一邊有個做飯用的鐵爐具,還有個白色的洗手池,已經裂開了,上面安了一個水龍頭。一張大松木桌圍了兩條凳子,壁爐邊有一把扶手椅,這是全部的家當。

「跟你說,」德弗林說,「北愛爾蘭的唐郡,我長大的地方跟這個地方一模一樣。生一把火把這個地方烘乾就可以了。」

「還有個巨大的好處——隱蔽。」她說,「估計你在這裡的全部時間,連個鬼影子都不會見到。」

德弗林打開提包,拿出一些個人物品、衣服,還有三四本書。然後他的手指順著縫線的地方摸到了一個暗角。掀開夾層,裡面有一把德制瓦爾特P38式手槍,拆成了三部分的消音版斯登衝鋒槍 ,還有一部給陸上特工使用的袖珍S型手台。裡面還有一千張一英鎊和兩百張五英鎊的鈔票。此外還有個白布包,他並沒拆開。

「經費。」他說。

「要搞車?」

「對。我手裡有聯繫人的地址。」

「哪兒來的?」

「軍事諜報局總部的文件里記的。」

「人在哪兒?」

「伯明翰。估計這個周末我就應該去一趟。有什麼需要交待我的?」

她挨著桌子坐下,看著他把斯登衝鋒槍的槍管擰好,又將槍托插進去。「路不近,」她說,「估計來回要有個三百英里。」

「顯然我的三加侖油可跑不了那麼遠。我該怎麼辦呢?」

「如果你能摸到地方,黑市上倒是有不少油,比正常價高三倍。商業流通的油被染成了紅色,這樣警察可以追蹤非法使用者。不過只需要用普通民用防毒面具的過濾罐過濾一遍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德弗林把一個彈夾塞進了衝鋒槍,檢查一遍之後又拆成部件,重新放回提包底部。

「真神奇,科技啊。」他議論道,「這個東西可以抵近射擊,但是只會聽見槍栓的聲音。對了,這是英國貨。又是一件特殊行動機構以為早就到了荷蘭地下運動手裡的東西。」他掏出煙塞進嘴裡,「關於這趟出門,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有什麼樣的風險?」

「很少。」她說,「摩托車上的燈按照規定進行了符合宵禁要求的改裝,所以什麼問題都不會有。路面上,尤其是鄉下的路,幾乎沒有什麼車輛。大多數的路中間都有白線,可以起點作用。」

「警察或者保安力量什麼的呢?」

她狡黠地瞥了他一眼:「哦,這個問題不用擔心。你不往限制區裡面走的話,警察是不會攔住你的。雖然嚴格來講這裡仍然是個防衛區,但是如今已經沒人在乎這些規定了。至於警察,他們有權力把你攔下來查看身份證,如果有打擊非法用油的任務,在主幹道上也可能會攔車抽查。」

她說著說著有些憤慨了。想起昔日種種經歷,他強自按下了一種開口讓她開開眼界的衝動。他說道:「沒別的了?」

「應該差不多了。市區里有限速二十英里的規定。當然,你一塊指示牌都看不到。不過今年剛入夏的時候,他們已經開始在許多地方重新掛起路牌了。」

「那麼,我應該不會碰上什麼麻煩了?」

「反正沒人來攔過我。如今誰都顧不上了。」她聳聳肩道,「沒問題。本地的女子志願服務隊救助中心裡,有很多防衛區當時留下來的正式表格。其中有一份是探視病人的審批手續。我給你填一份去伯明翰的醫院看望弟弟的。這份表格,加上你的退役文件,足夠打發所有人了。這段日子裡,無論是誰都會對英雄有所照顧的。」

德弗林笑了笑:「你知道嗎,格雷女士·我估計我們一定會配合得很好的。」他跑到水池下的碗櫃旁摸索了一陣,拎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鎚子和釘子走回來:「就是這個。」

「什麼意思?」她問。

他跨進壁爐裡邊,把釘子釘在支撐爐腔的黢黑的梁後,然後把瓦爾特手槍的扳機護弓掛在釘子上。「這就是我的終極王牌。我總願意在身邊布置一個,以防萬一。現在帶我看看這裡的其他地方吧。」

屋子外面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設施,大部分都已經朽壞了,只有一個牲口棚情況還不錯。貼著沼澤的邊緣,還有一座建築。這是一幢破敗的房子,年頭非常久了,石砌結構已經發了霉。德弗林吃力地推開半扇門,裡面又冷又潮,顯然經年累月無人問津了。

「這裡也很好,」他說,「只要威洛比老爵士不來指手畫腳,我估計他不會費這個心。」

「他是個大忙人,」她說,「郡里的事——維護治安、操持地方志願軍什麼的,這些事情他仍然非常認真。至於別的他應該是不會有什麼時間了。」

「但是你呢,」他說,「這頭老種馬仍然有足夠的閑暇來找你。」

她笑了:「是的,恐怕這絕對是一句大實話。」她拉過他的胳膊,「走,我帶你看看傘降區。」

他們沿著暗渠上的路面穿過了沼澤。裹挾著凜雨的風帶來一種爛菜的潮味。幾隻黑雁從霧中飛起,隊形就像準備執行任務的轟炸機中隊,衝進灰色的天幕中消失不見了。

他們走過松樹林、機槍哨位、灌滿了沙子的反坦克陷坑,還有「小心地雷」的警告牌。德弗林通過照片已經很熟悉這些東西了。喬安娜·格雷往沙地上擲出一塊石頭,帕奇縱身躍過鐵絲網,衝過去撿它。

「你確定嗎?」德弗林問。

「絕對確定。」

他狡黠地笑了:「如果我有個三長兩短,記住按天主教徒的禮節安排我的後事。」

「你就放心去吧,我非看著你心服口服不可。」

他翻過鐵絲網,在沙灘旁邊站住了一下,然後向前走。他又站住了一下,開始奔跑,在退潮後的沙灘上踩出一串潮乎乎的腳印。他轉身跑回來,又順著鐵絲網翻回來。

他心頭狂喜,伸出胳膊攬住她的肩膀說:「你是對的——從一開始就是對的。會成功的,這個計畫會成功的。我們就等著看吧。」他順著河灣、沙灘和海面,穿過霧色望向海岬,開口道,「真美啊。想到離開這裡,你一定會傷心的。」

「離開?」她迷茫地抬頭看著他,「什麼意思?」

「但是你不可能留下啊,」他說,「事成之後不可能留在這裡的。你肯定也明白的,對吧?」

她眺望著海岬,似乎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奇怪,但是她竟然從來沒想過要離開。海風送來的雨水寒氣侵人,她在風中瑟瑟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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