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節

戈李克和兩名機組乘員來到基地的情報室報到時,屋子裡只有高級參謀阿德勒少校在。他五十歲,精力充沛;風霜蝕刻得並不深的臉上受過嚴重的燒傷。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他在馮·里希特霍芬 的飛行聯隊效命,贏得了一枚藍馬克斯勳章 。

「啊,皮特,你來了。」他說,「遲了總比來不了好。你擊落的敵機已經被附近一艘魚雷艇在無線電上確認了。」

「棄機的那個人呢?」戈李克問道,「找到他了嗎?」

「還沒有。還在找。正在那個區域進行海空搜救。」

他把一個檀香木的盒子推過桌子。盒子里是鉛筆一樣細長的荷蘭方頭雪茄。戈李克抽出一支來。

阿德勒說道:「你很關心啊。沒想到你還是個人本主義者吶。」

「我不是。」戈李克擦著火柴,直截了當道,「不過下一個可能就是我。但願那些海空搜救隊的混蛋真正在辦事。」

他轉身過來。阿德勒說:「普拉格要見你。」

奧托·普拉格中校是格蘭德傑姆這裡的大隊長,負責指揮三個聯隊,戈李克所在的聯隊也在其中。他對紀律要求得一絲不苟,是個納粹工人黨的狂熱黨員。這兩個特點全都讓戈李克嗤之以鼻。不過,雖然有這些小小的瑕疵,他當之無愧是一名王牌飛行員,而且全心全意為了整個大隊人員的福祉著想。

「他有什麼事?」

阿德勒聳聳肩說:「我說不清,不過電話里他說讓你儘快過去。」

「我知道是什麼事。」波姆勒插口道,「戈林來電話了,邀請你到卡琳莊園共度周末。」

眾人皆知,空軍飛行員如果被授予騎士十字勳章,作為老飛行員的帝國空軍元帥很願意親自進行授勛儀式。

「要是真的就好啦。」戈李克沒好氣道。事實上,有些擊落敵機數量少於他的人都已經得到了這枚他覬覦已久的勳章。這是他最大的痛處。

「沒關係的,皮特。」他們走出屋子時阿德勒說了一句,「會有那麼一天的。」

「看我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吧。」基地門口,戈李克對波姆勒說,「要不要喝一杯?」

「不了,謝謝。」波姆勒說,「我只需要洗個熱水澡,睡上八小時。我大清早不喝酒。你知道我的,哪怕是剛剛活著返航我也不喝。」

豪普特已經開始打哈欠了。戈李克怏怏道:「算了,你們這兩個路德教派的混蛋。」

他動身離開時,波姆勒叫道:「別忘了普拉格要找你。」

「回頭再說。」戈李克說,「我回頭再找他。」

「他是真的很想要那勳章啊。」豪普特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說道,「他最近這是怎麼了?」

「跟大家一樣,空勤出得太頻繁了。」波姆勒說。

戈李克不情不願地朝著部隊食堂邁著步子,他的飛行靴踩在瀝青路面上。任務明明結束了,他卻莫名地感到一陣沮喪和疲憊。真奇怪,那個英國人,那個蘭開斯特轟炸機上唯一的生還者,他怎麼也忘不了。他需要喝點兒什麼。來一杯滾燙的熱咖啡吧,再來一大杯荷蘭杜松子酒,要不然來杯施特因黑格牌的琴酒?

他走進接待室,頭一個就看到了普拉格中校。中校和另外一位軍官遠遠地坐在角落裡的便椅上,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戈李克猶豫著要不要躲開,因為這位大隊指揮官從來不能容忍在食堂里穿著飛行服這種事情。

普拉格抬頭看見了他。

「你來了啊,皮特,過來坐。」

戈李克走了過來。普拉格朝著一旁站著的食堂服務員打了個響指,要了咖啡。他是不允許飛行員飲用酒精飲料的。「中校,早上好。」戈李克朗聲說。然後他注意到了那另一位軍官,一位穿著山地部隊制服、一隻眼睛用黑眼罩遮住、脖頸上掛著騎士十字勳章的中校。

「祝賀你啊,」普拉格說,「我聽說你又擊落了一架。」

「是的,一架蘭開斯特轟炸機。有個人棄機,我看見他跳傘了。他們現在在找這個人。」

「這位是拉德爾中校。」普拉格說。

拉德爾伸出那隻健康的手,戈李克握了一下:「中校。」

普拉格顯得比以往都要格外的鄭重其事。事實上,很明顯他受到了什麼壓力。他就像身體不舒服似的,坐在椅子上設法放鬆。服務員走過來,送上了一壺新煮的咖啡和三個杯子。

「放著就行。放著就行!」他陡然道。

服務員走後,空氣當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安靜。突然大隊指揮官張口說道:「中校是從軍事諜報局來的,有新任務給你。」

「新任務,中校?」

普拉格站起身來:「拉德爾中校說得會比我詳細。不過顯然,這是要給你一個為帝國效力的好機會。」戈李克站了起來,普拉格躊躇了一下,伸出手,「你在這裡表現得很好,皮特。我很為你驕傲。至於其他的問題——我推薦過你三次,所以說,我也是沒辦法。」

「我明白,中校。」戈李克熱情道,「感激不盡。」

普拉格離開了,戈李克坐下。拉德爾說:「這架蘭開斯特是你擊落的第三十八架了,對吧?」

「看來您很清楚,中校先生。」戈李克說,「要一起來一杯嗎?」

「幹嗎不呢?我想,來杯乾邑吧。」

戈李克吩咐了服務員。

「三十八次擊落,沒有騎士勳章。」拉德爾說,「是不是有些不太應該啊?」

戈李克局促道:「常有這樣的事兒。」

「我理解,」拉德爾說,「一九四〇年夏天,你當時在加來附近的基地開梅塞施密特Bf-109式飛機。戈林元帥檢閱你的聯隊時你對他說,你覺得英國的『噴火』戰鬥機 要更好一些。這件事情也不得不考慮在內啊。」他和氣地笑了,「像他那樣高高在上的人,不可能忘記發表出這種言論的下級軍官啊。」

戈李克說:「實在抱歉,不過中校先生,我必須說,像我這種工作,過的就是有今兒沒明兒的日子。所以您能說說到底有何貴幹嗎?」

「非常簡單。」拉德爾說,「我需要一個飛行員,進行一次特殊行動。」

「您需要?」

「好吧,是國家需要。」拉德爾說,「這樣感覺會好一點?」

「沒區別。」戈李克把空杯子交給服務員,示意再來一杯,「不過無所謂,我對現在的工作很滿意。」

「是嗎?那還會在凌晨四點喝這麼多的琴酒·我可不信。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件事你別無選擇。」

「這話怎麼說?」戈李克怒道。

「你完全可以向大隊指揮官去確認一下。」拉德爾說。

服務員端上來第二杯琴酒,戈李克一飲而盡,蹙眉道:「上帝啊,我真討厭這東西。」

「那幹嗎還要喝?」拉德爾問道。

「不知道,也許是在夜裡待久了,或者飛得太多了。」他自嘲地笑道,「又或者,我大概真是需要換個環境了,中校先生。」

「我認為毫不誇張地講,我完全可以給你這個機會。」

「好吧。」戈李克把剩下的咖啡也喝乾凈,說道,「下一步幹什麼?」

「九點鐘我到阿姆斯特丹辦事。我們的目的地在城外二十英里左右,往登赫爾德去的路上。」他抬表看了一下,「七點半之前出發。」

「那我還有時間吃個早飯,洗個澡。」戈李克說,「你不介意的話我就在車上睡一覺。」

他站起身。這時門開了,進來一個勤務兵。士兵向年輕的上尉敬了個禮,遞給他一份電報抄本。戈李克看完笑了笑。

「很重要嗎?」拉德爾問。

「從我剛才擊落的飛機里跳傘的英國人。他們撈到他了。是個領航員。」

「他運氣不錯。」拉德爾說。

「是個好兆頭,」戈李克說,「但願我運氣也不錯吧。」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