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四節

就在此刻,庫特·施泰因納少校正沒在齊腰深的海水裡。英吉利海峽的海水冰涼刺骨,他這輩子都沒覺得這麼冷過,比俄國的那段日子還厲害。他撕心裂肺地覺得冷,只能瑟縮地躲在魚雷上的玻璃罩子里。

他現在處於奧爾德尼的布雷港東北約兩英里遠處,在小島布爾霍的北面。濃霧擋住了他全部的視野,使他感到正處於世界的盡頭。起碼他並不孤單。身子兩側的亞麻救生繩浸在霧中,像臍帶一樣,左邊系著奧托·雷姆科中士,右邊系著李特爾·諾依曼中尉。

施泰因納很驚訝,下午臨時交給他們行動任務。更出乎他意料的是雷達標示出了一艘船。要知道,貫通海峽的主航道在北面,離得老遠,所以這說明,這艘船已經極度逼近海岸線了。後來發現,這是八千噸級的護航艦「約瑟夫·約翰遜」號,從波士頓開往普利茅斯,裝載了大量高爆彈藥。這艘船三天前在蘭茲一帶遭遇了暴風雨,船舵受損,難以保持航向,因而在濃霧中偏離了航向。

在布爾霍的北面,施泰因納放慢了速度,然後用力拉了兩下救生繩提醒同袍們。過了一會兒,濃霧裡逐漸出現了他們的身影。李特爾·諾依曼的臉儘管裹在橡膠救生衣的面罩里,還是凍成了青紫色。他說道:「長官,我們離得不遠了。我都能聽見他們的動靜了。」

雷姆科中士也慢慢漂到了他們旁邊。他臉上有一綹翹鬍子,這是施泰因納特準的,因為他的下巴被俄國人一顆高速掠過的子彈打得完全開了花。雷姆科很激動,眼裡閃著光,明顯是把這次行動當成了大冒險。

「我也能,長官。」

施泰因納舉手制止了他,靜靜聆聽。從「約瑟夫·約翰遜」號的方向持續傳來響聲,已經很近了。

「長官,小菜一碟。」雷姆科儘管凍得牙齒直打架,還是咧嘴笑道,「最佳作戰,從來沒有過。這船都不會知道遭遇了什麼襲擊。」

「醒醒吧,雷姆科。」李特爾·諾依曼開口道,「我這短命倒霉的一輩子里啊,唯一學到的就是別抱什麼指望。給你盛好了端上來的,一定要格外小心。」

這話果然應驗了,一陣風突然吹來,把濃霧硬撕開了一個口子。灰綠色的奧爾德尼島出現在他們身後,老舊的海軍防波堤碼頭彷彿一根花崗岩材質的手指,自布雷一路橫亘千里。阿爾伯特要塞、維多利亞港的橋頭堡,一下子全都映入了眼帘。

不到一百五十碼開外,「約瑟夫·約翰遜」號正以八到十節的速度向西北調整航向,試圖回到海峽主航道上去。暴露只是個時間問題了。施泰因納當機立斷:「好吧,直接插進去,五十碼放魚雷,然後跑。雷姆科,別逞英雄。記住,服刑部隊里什麼勳章也撈不到,只有棺材。」

於是他加速破浪前進。湧起的浪潮打在他的頭上,他只能縮在玻璃罩後面。他知道諾依曼在他右手邊近在咫尺的地方,可是雷姆科一個勁兒地單刀直入,已經甩開他們十五到二十碼了。

「這個白痴小混蛋,」施泰因納忖道,「他把這當什麼了?拍《英烈傳》 嗎?」

「約瑟夫·約翰遜」號船側的護欄邊有兩個水手開始用步槍射擊。一名軍官從駕駛室來到艦橋,端著帶彈鼓的湯姆森衝鋒槍猛烈開火。船的速度逐漸提起來了,船不斷扯開薄霧前進,而薄霧又不斷聚攏成原來的樣子。過不了一會兒,船又要消失不見了。護欄邊上的士兵站在顛簸的甲板上,很難居高臨下瞄準水面上的目標,彈著點非常分散;而湯姆森衝鋒槍本來就不是精確射擊的武器,此刻也好不到哪兒去,徒勞地發出噠噠的拋殼聲。

雷姆科甩開了其他人老遠,率先來到了五十碼線,仍然在繼續前進。施泰因納對此毫無辦法。進入了步槍的射程,一顆子彈打在施泰因納的魚雷發射管上,在玻璃罩前濺起。

施泰因納扭頭沖著諾依曼揮手:「開火!」他一邊狂喊,一邊發射出了魚雷。

身下的魚雷一下子失去了束縛,一躍直衝過去。他迅速向右轉身,跟諾依曼一起畫了個大弧線,儘可能地遠離那艘船逃去。

雷姆科這個時候也轉過身來了,他離「約瑟夫·約翰遜」號只有二十五碼遠。船頭的士兵向他拚命傾瀉著火力。雷姆科被打中了·施泰因納不清楚。他只知道剛才還看到雷姆科發射魚雷之後躲在玻璃罩里正在逃離,突然就消失不見了。

一秒鐘後,三顆魚雷中的一顆命中了船尾。那裡裝載著大量高爆炸彈,本來是供美國空軍駐英的第八航空隊第一聯隊的空中堡壘轟炸機群使用的。濃霧正要吞噬「約瑟夫·約翰遜」號的瞬間,船爆炸了,雷霆巨響響徹海域,在島嶼之間反覆回蕩。巨浪壓過來的時候施泰因納蜷了起來;剛一閃身,一大塊扭曲的鐵皮就擦著他面前飛落海中。

碎片漫天飛濺,什麼東西一下子砸中了諾依曼的頭。他一下子抬起手來慘呼了一聲,然後整個人就後仰著墜入了海里。魚雷發射管兀自前進著,一個浪頭打過,不見了。

諾依曼人事不省,頭上深深的口子不斷流血。充氣救生衣把他托出了海面。施泰因納蹭到他的身邊,用繩子拴住他的救生衣,然後繼續朝著防波堤和佈雷的方向移動。霧氣在向著島嶼的方向移動,越發模糊一片了。

潮退得太快了,縱使施泰因納仍在執意逆著湧來的潮水前進,他還是清楚自己根本沒有機會靠近布雷港。潮水會把他們都帶進海峽,斷絕他們一切生還的希望。

他突然發現,李特爾·諾依曼已經恢複了意識,正盯著他瞧。「放手!」李特爾喃喃地叫喊,「鬆開我,你自己還回得去!」

施泰因納起初並不回答,一心在把魚雷管往右轉。布爾霍就在某個方位上,無奈隔了這層厚厚的霧。也許退潮真的可以送他們一程,雖然希望渺茫,但總比絕望好上那麼一點兒。

他淡然道:「我們一塊兒打仗有多久了,李特爾?」

「你他媽一清二楚,」李特爾說,「我頭一遭瞧見你,是在納爾維克的天上,那回我正怕著呢,不敢從飛機上往下跳。」

「想起來了,」施泰因納說道,「我用另一種方式說服了你。」

「多有效啊,」李特爾說,「你把我給扔出去了。」

他凍得牙齒打戰,施泰因納把手探下去檢查救生索。「沒錯兒。十八歲大的小鼻涕蟲是你,大學剛畢業的小破孩兒是你,後屁股的口袋裡永遠揣著一卷詩集的是你,大學教授的小公子是你,我在阿爾伯特海峽挂彩的時候,在炮火底下爬了五十碼來給我送急救包的還是你。」

「我當時就應該撒手不管你,」李特爾說,「看看你把我卷進來的這是什麼爛攤子啊。克里特島,然後就是我壓根兒不想接受的任務,俄羅斯,現在又來這麼一下子。我這買賣真是賠到家了。」他合上眼睛,軟綿綿地又接了一句,「對不起,庫特,說這些都沒用了。」

突然,一個大漩渦把他們卷了進去,又把他們甩向了布爾霍島尖端的岩礁上。岩石灘上有艘船——或者說是半艘——是早些時候一艘法國淺海船觸了礁後殘留下來的。船舷和甲板一半都浸在了水裡。浪頭又向他們打過來。施泰因納從魚雷管上被甩了下來,一隻手猛地攥住了棄船的欄杆,另一隻手拽著諾依曼的救生索。

潮退了,魚雷管也消失不見了。施泰因納站起身子,沿著傾斜的甲板走上了艦橋。他用力擠進門,又把他的搭檔使勁兒拉進來。兩個人蜷縮在艦橋里,屋頂早就沒了,天卻軟綿綿地下起了小雨。

「現在怎麼辦?」諾依曼有氣無力道。

「就這麼坐著吧,」施泰因納說,「霧氣一散,勃蘭特就會帶著搜救船來找我們的。」

「我想來支煙。」諾依曼說。突然,他強支起身子,指向破門外頭,「看!」

施泰因納走到了欄杆旁邊。水流仍然跟退潮時分一樣的湍急,在岩石和暗礁之間畫出一個個的漩渦。水中到處都是戰鬥造成的垃圾。如今的「約瑟夫·約翰遜」號,不過是一條裹著垃圾的破毯子漂在水面上而已。

「確實打中了。」諾依曼說。他試圖直起身子,「下邊有個人,庫特,那人穿著黃色救生衣。看到了嗎?在船舷下面。」

施泰因納順著甲板滑進水中,轉身來到船舷下方,分開一條條漂在水裡的厚木板,朝著水中那個人游過去。那人仰著頭,閉著眼,看上去年紀非常小,金色的頭髮濕漉漉地貼著頭皮。施泰因納拽住他的救生衣試圖遠離支離破碎的船舷,往安全的地方拖。水中人此時睜開了眼,盯著他,隨即搖搖頭,想張口說點兒什麼。

施泰因納漂到他身旁,用英語問道:「想說什麼?」

「求求你,」男孩子喃喃道,「放手吧。」

他再次閉上了眼睛,施泰因納拉著他往船身方向游去。諾依曼在艦橋上看,看見施泰因納順著傾斜的甲板把那個人給拉了上來。突然施泰因納頓住了,良久之後,他才輕輕地讓小男孩兒重新滑落回水中。浪頭翻起,把男孩兒卷到礁石後邊,不見了。施泰因納疲憊地轉了身,爬回了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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