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走鴿子,幾乎就像告別家庭一樣困難。在他打開鐵絲網的門,並把鴿籠高舉到打開的窗戶時,布雷爾哭泣著。鴿子起初似乎並不了解,它們從食物盤中金黃色的穀粒抬起頭來,不解地凝視著布雷爾,他手臂打著手勢,指示它們為自由而飛翔。
當他推擠敲打它們的籠子時,這些鴿子翩然穿過它們牢籠張開的缺口,飛進破曉時分橘紅色的天際,一次也不曾回頭看看它們的飼主。布雷爾帶著憂傷觀看著它們飛翔,每一次銀白色翅膀的舞動,都意味著他科學研究生涯的結束。
在天上空無一物了很久之後,他依然持續凝視著窗外。這是他有生以來最痛苦的一天,而他仍舊對當天稍早跟瑪蒂爾德的衝突感到麻木。那個場景他在心中已演練多次,為的是用較為平和較不傷人的方式,讓她知道他要離去的決定。
「瑪蒂爾德,」他對她說,「我只能有話直說,我必須擁有我的自由。我感覺受到了羈絆,不是由於你,而是由於命運,而且是一種不是我所選擇的命運。」
在驚愕與恐懼之中,瑪蒂爾德只能瞪著他。
他繼續說了下去,「我突然老了。我發現自己是一個老人,被埋葬在一種生活裡頭——一種職業、一種事業、一個家庭、一種文化。一切事情都是指定給我的,我自己沒有選擇任何事情。我一定要給我自己一個機會!我必須有機會去找到我自己!」
「一個機會?」瑪蒂爾德回答說,「找到你自己?約瑟夫,你在說些什麼啊?我不懂。你要的是什麼?」
「我沒有要你的任何東西,我要的是我自己的某種東西,我必須改變我的生活!否則,當我在面對我的死亡時,會不曾感到我曾經活過。」
「約瑟夫,這簡直是瘋了!」瑪蒂爾德的音調上升了,她的眼睛因驚恐而圓睜著。「你是怎麼回事?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一個你的生活,還有一個我的生活?我們分享一個生活,我們同意了一項誓約,要結合我們的生活。」
「但是,當這份同意不屬於我的時候,我怎麼給得出這份同意呢?」
「我再也無法了解你了。『自由』『找到你自己』『未曾活過』,你的話對我來說毫無道理可言。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約瑟夫?在我們身上?」瑪蒂爾德無法繼續說下去了,她把兩個拳頭都按到她的嘴上,轉過身來背對著他,並且開始啜泣。
約瑟夫看著她顫動的身體,他走近她。她奮力喘著氣,她的頭垂下來頂著沙發的扶手,她的淚水落在她的大腿上,她的胸部隨著她的飲泣而起伏。他想安慰她,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但感覺到的是她縮回身體。就是在那個時候,那一瞬間,他才了解到,他抵達了他生命路程上的十字路口。他已經走上了岔路,遠離了人群。他做出了明確的改變。他太太的肩膀、她的背影、她的胸部,都不再是他的了,他捨棄了碰觸她的權利,他現在必須在沒有家人的屏障之下,去面對世界。
「我最好是馬上離開,瑪蒂爾德。我不能跟你說我要去哪裡,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反倒好些。我會把所有業務上的說明留給麥克斯。我把一切東西留給你,並且,除了我身上的衣服、一個小手提箱與足夠餵飽自己的錢之外,什麼都不帶走。」
瑪蒂爾德繼續泣不成聲,她似乎無法做出反應,她到底有沒有聽到他說的話呢?
「當我知道我在哪裡時,我會跟你聯繫。」
依然沒有反應。
「我必須離開了,我必須做個改變並掌握我的生命。我想,當我能夠選擇我自己的命運時,我們兩個都會改變想法的。或許,我會選擇同樣的生活,但那必須是一個選擇——我的選擇。」
悲泣中的瑪蒂爾德,依然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布雷爾在恍惚中離開了房間。
當他關上鴿籠並把它們帶回樓上他診療室的置物架時,他想著,這整個談話是場悲慘的錯誤。診療室里,四隻無法飛走的鴿子逗留在一個籠子里,因為實驗的外科手術,造成了它們平衡系統的受損。他知道他應該在離開前先解決它們,但是,他不想要更多對任何人或任何東西的責任。他添加了它們的飲水與食物,任它們留下來自生自滅。
錯了,我永遠不應該跟她提到自由、選擇、受到牽絆、命運、找到我自己。她怎麼可能了解我呢?我都幾乎不了解我自己。當弗里德里希第一次以那種語言跟我說話時,我無法理解他。也許我該對她使用其他的用語,或許「短暫的休息」、「職業上的筋疲力盡」、「到北非溫泉的長期訪問」。用她可以理解的話,而且,她可以用來向家族、社區解釋。
我的上帝,她會對大家怎麼說呢?她被遺留在哪一種位置呢?不行,停下來!那是她的責任!不是我的。去侵佔他人的責任,那種方式存在著牽絆,對我也對他們。
布雷爾的沉思被上樓的腳步聲所打斷,瑪蒂爾德把門猛然拉開,門用力撞到牆上。她看起來糟透了,她的臉色蒼白,她的頭髮凌亂地垂下,她的目光怒火熊熊。
「我不要再哭了,約瑟夫。我現在要來反駁你,在你剛才對我說的話裡面,有事情不對勁,有事情很邪惡,而且還很幼稚。自由!自由!你提到自由。對我來說,好一個殘酷笑話!我希望我曾經擁有過你的自由——一種男人可以獲得教育,可以去選擇職業的自由。我以往從來不曾如此渴望於受過教育,我希望我擁有那種辭彙、那種邏輯,去對你證明你剛才聽起來有多愚蠢!」
瑪蒂爾德打住,從桌旁拉出一張椅子。拒絕布雷爾的幫助,她默默坐下以緩過氣來。
「你想要離開?你想要創造新的生命選擇?你是不是忘掉了你早已做下的決定?你選擇了娶我。而且,你真的不了解你選擇了交付你自己給我、給我們嗎?如果你抗拒去尊重它,那又何來選擇呢?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是突發奇想或一時衝動,但那不是選擇。」
看到瑪蒂爾德這樣子真可怕,但是,布雷爾知道他必須堅守立場。「在我變成一個『我們』之前,我應該先變成一個『我』。但是,當我做出那個選擇時,我還沒成熟自主到足以做出選擇。」
「那麼,那也是個選擇,」瑪蒂爾德吼出來,「誰是這個沒有成為一個我的『我』呢?從現在起的一年之後,你會說今天這個『我』尚未養成,而且你今天做的選擇不算數。這不過是自我欺騙而已,逃避你選擇過的責任的一種方式。在我們的婚禮上,當我們對猶太牧師說『願意』的時候,我們對其他的選擇說了不。我可以嫁給其他人,輕而易舉!有這麼多想要我的人。說我是維也納最美麗的女人的,不就是你嗎?」
「我依然會這樣說。」
瑪蒂爾德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把他的話拋到一邊,她繼續說下去,「你不知道嗎?你不能跟我進入一項誓約,然後突然說,『不,我把它收回,我始終無法確定。』那是不道德的,邪惡。」
布雷爾沒有反駁,他屏住氣息,想像把他的耳朵貼平,就像羅伯特的小貓一樣。他知道瑪蒂爾德說得沒錯,但他也知道,瑪蒂爾德同時是錯的。
「你想要能夠選擇,並且在同一時間又保持所有的選項不受限制。你要我放棄了我的自由,我所擁有的那一丁點,至少是去選擇一個丈夫的自由,然而,你卻要保持你珍貴的選擇不受到限制——不受限制地去滿足你對一個21歲病人的情慾。」
約瑟夫臉色通紅,「所以,這就是你所以為的?不是的,這與貝莎或任何其他女人無關。」
「你的話說的是一回事,你的臉則是另一回事。我沒有受過教育,約瑟夫——不是由於我的選擇,但我不是個傻瓜!」
「瑪蒂爾德,不要小看了我的掙扎,我在掙扎的是我整個生命的意義。一個人對他人有責任,但是,他對他自己有更高層次的一種責任。他——」
「而一個女人呢?她的意義是什麼,她的自由?」
「我不是指男人,我指的是人類,男人和女人,我們每一個都有權利選擇。」
「我不像你。在我的選擇奴役了他人時,我無法去選擇自由。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自由對我意味的是什麼?一個寡婦或者一個棄婦,又有哪些種類的選擇呢?」
「你是自由的,就像我一樣。你年輕、富有、迷人又健康。」
「自由的?你的腦子今天到哪裡去了,約瑟夫?想想看吧!一個女人的自由在哪裡?我不被允許受教育。我從我父親的房子到你的房子來。我甚至為了選擇我的地毯與傢具的自由而必須跟我母親與祖母爭吵。」
「瑪蒂爾德,那不是實情,那只是你對你的文化的態度禁錮了你!在幾個星期之前,我在診療時見了一個年輕的俄國女人。俄國女性不會比維也納女性有更大的獨立性,然而,這位年輕女子主張她的自由,她違抗她的家庭,她要求受教育,她運用她的權利去選擇她所要的那種生活。你可以如此!你也可以自由地去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你有錢!你可以改名換姓搬到義大利!」
「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