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我們沒有做到任何事情,弗里德里希,我變得更糟了。」在他的書桌上振筆疾飛的尼采,沒有聽到布雷爾走了進來。現在他轉過身,張開他的嘴巴要說話,但是保持著沉默。

「我嚇到你了嗎,弗里德里希。你的醫生走進你房間並抱怨他更糟了,這一定是非常讓人糊裡糊塗!尤其是當他盛裝而來並帶著他專業保證的黑色醫療袋!」

「相信我,我的外表全部是假象。在我的外表下,我的衣服濕了,我的襯衣黏在我的皮膚上。對貝莎的妄想,它是我心裏面的一個旋渦,吸走了我每一個純潔的念頭!」

「我不怪你!」布雷爾在桌旁挨著他坐下,「我們之所以缺乏進展是我的錯。是我去懇求你直接攻擊那些妄想的。你是對的,我們進去得還不夠深入。當我們應該徹底清除雜草時,我們僅僅修剪了枝葉。」

「是的,我們什麼都沒拔掉!」尼採回答道,「我們必須重新考慮我們的步驟。我也感到氣餒。我們上一次的會面既虛偽又膚淺。看看我們試圖去做的事情,調教你的思想,控制你的行為!思想訓練與行為塑造!這不是施用於人類的方法!噢,我們不是馴獸師啊!」

「是的,是的!在上次會面後,我覺得我像是一隻被訓練來用後腳站立與跳舞的熊。」

「正是如此!一位教師應該是人的提升者。在過去幾次會面中,我卻代之以矮化你,同時也矮化了我自己。我們不能以對待動物的方法,來與人類的憂慮交手。」

尼采起身,並朝壁爐前虛位以待的椅子指一指。「我們是否……」在他坐下來的時候,布雷爾心裡浮起了一個念頭,儘管未來的「絕望醫生」可能會拋開傳統的醫療器材,聽診器、檢耳鏡、眼底鏡,他們假以時日會發展他們本身的裝備,作為起點的,是爐火旁的兩張舒適座椅。

「所以,」布雷爾開口說道,「這場對我的妄想思慮欠周的直接戰役,讓我們回到在它之前的地方。你提出了一套理論,認為貝莎是聲東擊西的幌子,而不是一項原因,我憂懼的真正核心,是我對死亡與不信上帝的恐懼。也許就是這樣!我覺得你可能是對的!我對貝莎的妄想,真的是把我黏在事情的表面上,讓我沒有時間留給更深層與更幽微的思想。」

「然而,弗里德里希,我不認為你的解釋完全令人滿意。第一,依然有個謎團是『為何選貝莎』呢?在所有可能讓我自己對抗憂懼的方式當中,為什麼要選這個特別愚蠢的妄想呢?為何不是其他的方式,某種其他的幻想?」

「再者,你說貝莎只是個幌子,用來誤導我的注意力遠離我憂懼的核心。然而,『幌子』是個模糊的字眼。它不足以解釋我妄想的強度。對貝莎的想像具有不可思議的強制性,它含有某種隱藏又有力的意義。」

「意義!」尼採用他的手猛力拍擊椅子的扶手。「完全正確!自你昨天離開以來,我就循同樣的路線思考。你最後的那句『意義』,可能就是關鍵。或許,我們打從一開始的錯誤,就在於忽略了你妄想中的意義。你所主張的是,藉由發現貝莎歇斯底里症每個癥候的起源,你治癒了它們。而同時又宣稱,這個『起源』的方法跟你本身的案例無關,因為,你對貝莎妄想的起源是已經獲知的事情,開始於你見到她的時候,在你停止見她後益加劇烈。」

「不過,」尼采繼續說道,「或許你用錯了字眼。或許,有關係的不在於起源——癥狀的首度出現,而在於癥狀的意義!或許你搞錯了。或許,你之所以治癒了貝莎,並非通過發現了起源,而是發現了每一個癥狀的意義!或許,」,說到此,尼采幾乎是在耳語,好像他是在交付一項意義重大的秘密,「或許癥狀是意義的信差,而且,只有在它們的意義獲得理解後,癥狀才會消失。如果是這樣,我們的下一步就很明顯了:如果我們要克服這些癥狀,我們必須決定妄想貝莎對你所意味的是什麼!」

接下來該怎麼辦?布雷爾滿腹狐疑。人要如何著手於發現一個妄想的意義?尼採的興緻勃勃也感染到布雷爾,他等待著尼採給他下一步指示。但是尼采坐回椅子,拿出他的小梳子,開始打理鬍髭。布雷爾變得越來越緊張與不悅。

「怎麼樣,弗里德里希?我在等著啊!」他搓揉他的胸口並深深地呼吸著。「這裡的壓力,在我胸口,在我坐在這裡的每一分鐘都在增長。它很快就要爆炸了。我無法以理智勸它走開,告訴我怎麼動手!我如何能發現一種對我自己所隱匿的意義呢?」

「不要試著去發現或解決任何事情!」尼採回應道,依然梳著他的鬍髭。「那是我的工作,你的工作只是去清掃煙囪。談談貝莎對你意味著什麼。」

「我不是已經談過太多有關她的事情了嗎?我是否要再次沉迷於我對貝莎的朝思暮想呢?你已經聽過全部的事情了——觸摸她、愛撫她,我的房子陷入烈火,每個人都死了,我們出走到美國。你真的想要再聽一遍這些垃圾嗎?」突兀地站了起來,布雷爾在尼採的椅子後面走來走去。

尼采繼續以一種鎮定又慎重的態度說著話,「勾起我好奇心的,是你妄想的頑強,像是一隻北極雁緊緊抓著它的岩石。我們能不能,約瑟夫,把它撬起來,偷看一下底下是什麼呢?我說的是,為我清掃煙囪!對這個問題清掃一下煙囪:沒有貝莎的生活,你的生活會像什麼樣子?只要說出來就好了。不要嘗試說得合理,甚至不要說成句子。說出任何浮現在你心頭的事情!」

「我做不到,我動彈不得,我是被緊壓的彈簧。」

「不要踱步了,閉上你的眼睛。並且試著描述在你眼皮後面,你所看到的是什麼。就讓思緒流動,不要控制它們。」

布雷爾在尼採的椅子後面停下,緊抓著椅背。他的眼睛合起,前前後後地擺動著,就像他的父親在祈禱一般,並且,慢慢開始喃喃說出他的思潮:「沒有貝莎的生活,是一種炭筆畫的生活,沒有色彩、圓規、比例尺、葬禮用的大理石,所有事情都被決定了,現在並直到永遠,我會在這裡,你會在這裡找到我,永遠是如此!就在這裡,這個地點,帶著這個醫療袋,在這些衣服裡面,帶著這張臉,日復一日的越來越陰鬱,越來越憔悴。」

布雷爾深深地呼吸著,感到不那麼激動了,並坐了下來。「沒有貝莎的生活?還有什麼呢?我是一個科學家,但是科學沒有色彩。人只應該在科學裡面工作,不是去嘗試在它裡面生活,我需要魔力還有熱情,你不能在缺乏魔力下生活。那就是貝莎所意味的——熱情與魔力。沒有熱情的生活,誰能夠過這樣一種生活呢?」他遽然張開他的雙眼,「你能嗎?有任何人能嗎?」

「請清掃關於熱情與生活的煙囪。」尼采激勵他。

「我有一個病人是位接生婆,」布雷爾持續下去,「她年老、乾癟、孤獨,她心臟的功能在逐漸地衰退中。但是,她依然對生命熱情洋溢。有一次,我問她有關她熱情的來源。她說,那是在舉起一個靜默的新生兒,與拍醒他的生命的那一刻。她說,通過沉浸在那奧妙的一刻,那跨越存在與煙滅的瞬間,她又恢複了活力。」

「而你呢,約瑟夫?」

「我就像那位產婆一樣!我想要接近奧秘。我對貝莎的熱情不是自然的,它是超自然的,我知道這點,但是我需要魔力,我無法生活在一片黑白之間。」

「我們全都需要熱情,約瑟夫,」尼采說,「酒神戴奧尼索斯的熱情是生命。但是,熱情需要魔力或失去尊嚴嗎?人不能找出一種方法來做熱情的主宰嗎?」

「讓我告訴你,我去年在恩格丁碰見的一位佛教僧侶。他過著一種節儉的生活。他以一半清醒的時間來沉思冥想,而且幾個星期,不跟任何人交談。他的日常飲食很簡單,一日一餐,任何他能夠化緣得來的東西,或許只是個蘋果。但是他冥想著那個蘋果,直到它出現出鮮紅、多汁與清脆為止。到了那天的末了,他熱烈地期待著他的一餐。重點在於,約瑟夫,你沒有必要對熱情斷念,但是你必須改變你對熱情所設下的條件。」

布雷爾頷首以對。

「繼續,」尼采催促說,「清掃更多有關貝莎的煙囪,她對你意味著什麼。」

布雷爾閉上了他的眼睛。「我看見我自己與她一同奔跑,遠走高飛。貝莎意味著逃離——危險的逃離。」

「怎麼說呢?」

「貝莎就是造成危險的力量。在她之前,我生活在規範之內。今天,我跟這些規範的極限在玩捉迷藏,或許,那才是接生婆所代表的意義。我考慮要推翻我的生活,犧牲我的事業,觸犯通姦,擺脫我的家庭,移民,與貝莎再度重新開始生活。」布雷爾輕輕摑著自己的臉頰。「愚蠢!愚蠢!我知道我永遠不會去這樣做的!」

「但是,有通往這個危險邊緣蹺蹺板的誘惑嗎?」

「誘惑?我不知道,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我不喜歡危險!如果有誘惑的話,它不可能是危險,我想那個誘惑是逃離!不是遠離危險,而是遠離安全。或許我過得太安逸了!」

「也許,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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