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對路·莎樂美的造訪想得越多,布雷爾就越生氣。不是生她的氣,而是氣尼采;面對她,他現在主要感到的是恐懼。尼采不停地為了他對貝莎的熱衷而責怪他,為了——他怎麼形容它的?「在肉慾的食槽里進食」或「在你心靈的垃圾堆中東翻西找」,而這期間在旁邊東翻西找、暴飲暴食的人,其實是尼采!

不對,他不應該讀那些信,一個字也不行。但是,他意識到這點時不夠迅速,而現在,他要拿他看到的東西怎麼辦呢?什麼都不行!不論是那些信或是路·莎樂美的造訪,沒有一點他可以拿來跟尼采分享。

奇怪的是,他跟尼采分享了同樣的謊言,彼此都跟對方隱瞞了路·莎樂美。虛驕,難道以對他的相同方式影響了尼采嗎?尼采會感到不誠實嗎?罪惡感?基於尼採的利益,可以有某種方法來利用這種罪惡感嗎?

緩慢走上寬闊的大理石樓梯間,邁向13號病房,布雷爾在周六早晨對自己自言自語。不要躁動!某種重要的事情正在醞釀。看看僅僅一個星期里,我們就進展了不少!

「弗里德里希,」布雷爾在完成了簡短的身體檢查後立刻說,「我昨晚有一個跟你有關的怪夢。我在一家餐廳的廚房裡,邋遢的廚子把油灑得遍地都是。我在油上失足並掉了一把剃刀,深深地插進一道裂縫。然後你進來了,雖然看起來並不像你。你穿著一套將軍的制服,不過我知道那是你。你要幫我拿回那把剃刀。我跟你說不要,我對你說,你不過是讓它插得更深而已。但是你無論如何都要試試,而且你的確把它插得更深了。它被裂縫緊緊地嵌住,而每一次我試圖要把它用力拔出來,我就割傷了我的手指。」他停下來並期待地看著尼采,「你對這個夢的解釋是什麼?」

「你對它的解釋是什麼,約瑟夫?」

「就像我大多數的夢一樣,它大部分是沒有用的東西,除了關於你的那個部分,它一定意味著什麼。」

「你依然能夠在你心裡看到那個夢嗎?」

布雷爾點點頭。

「繼續看著它,並對它清掃煙囪。」

布雷爾猶豫著,看起來不甚熱衷,接著嘗試集中精神,「讓我看看,我掉了某個東西,我的剃刀,而且你出現了——」

「穿著件將軍的制服。」

「是的,你裝扮的像是一位將軍,並且試圖要幫助我,但是你沒有幫上忙。」

「事實上,我讓事情更糟,我讓刀片插得更深。」

「嗯,這一切都符合我一直在說的事情。事情日益惡化,我對貝莎的妄想,那個房子著火的幻想,失眠。我們一定要做些不一樣的事情!」

「還有我穿得像個將軍?」

「嗯,那部分很容易。那套制服一定是表明你高傲的態度、你詩意的言談、你的朗誦。」膽量受到他取自路·莎樂美的新情報所壯,布雷爾繼續說道,「它是你不願意以實際的態度與我相處的象徵。以我對貝莎的問題來作例子。我從我對病人的工作中得知,跟異性有問題是多麼普遍。沒有人實際上能逃脫得了愛情的痛苦。歌德知道這點,這就是為什麼《少年維特之煩惱》如此有力:他的相思病打動了每個人的心弦。它肯定也發生在你身上。」

從尼采那兒得不到回應,布雷爾更進一步地施壓。「我敢出大價錢下注,賭你也有類似的經驗。為什麼不把它跟我分享呢,好讓我們兩個人可以坦誠地談話,像是平等的人?」

「而且不再像將軍與二等兵、有權力跟沒權力的一樣!噢,抱歉了,約瑟夫,我同意不要討論權力,即使當權力的議題如此明顯地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時候!至於愛情,我不否認你所說的事,我不否認我們所有人,包括我在內,都嘗過它的痛苦。」

「你提到少年維特,」尼采繼續著,「不過,讓我用歌德的文字來提醒你,『做個男人,並且不要追隨我,而是去追隨你自己!只有你自己!』他把這個句子放進了第二版,因為有如此多的年輕人追隨維特的榜樣,自殺身亡。你知道這點嗎?不是的,約瑟夫,重要的關鍵不在於我去告訴你我的方法,而是去幫助你找到你的方法來掙脫你的絕望。現在,這個夢裡的剃刀又怎麼說呢?」

布雷爾遲疑著。尼采坦誠他也嘗過愛情的苦果,這泄露了重大的心事。他應該進一步地追究下去嗎?不,就現在而言已經夠了。他把注意力轉回到他自己身上。

「我不知道在這個夢中為何應該有一把剃刀。」

「記住我們的規則,不要嘗試去理解它。只要清掃煙囪就好了。說出任何出現在你腦海里的事情,什麼都不要省略。」尼采靠坐回去並閉上了眼睛,等待布雷爾的回答。

「剃刀,剃刀,昨天晚上我見了一個朋友,一位名叫卡爾·柯樂的眼科醫師,他的臉颳得乾乾淨淨。我今天早晨想到要把我的鬍鬚給剃掉,我經常想到這點。」

「繼續清掃!」

「剃刀——手腕——我有一個病人,一個糾結於同性戀而意志消沉的年輕人,在前一陣子用剃刀割了他自己的手腕。我今天稍後要去看他,他的名字剛巧也叫約瑟夫。雖然我沒有想到要割我的手腕,我的確想過要自殺,就像我對你說過的。這是胡思亂想,並沒有真的在計畫。我幾乎不曾有殺掉我自己的行動感受。相較於燒掉我的家庭,或帶著貝莎遠走高飛到美國,它或許更是沒有可能,可是,我對自殺想得越來越多。」

「所有認真的思考者都考慮過自殺,」尼采指出說,「它是幫助我們度過夜晚的慰藉。」他張開眼睛並轉向布雷爾,「你說,我們一定要做點其他的事情來幫助你,其他什麼樣子的事情呢?」

「直接攻擊我的妄想!它在毀滅我,它在耗損我整個人生。我不是生活在現在,我生活在過去里,或者是一個永遠不會成真的未來。」

「但是,你的妄想遲早會投降的,約瑟夫。我模型的正確性是如此顯而易見。如此明白的是,你對於存在的主要恐懼躲在你的妄想之後。同樣明白的是,我們越敞開來談這些恐懼,你就會得到越強大的妄想。你難道看不出來嗎,你的妄想企圖轉移你的注意力,把它們從這些生命的事實上轉移開來?妄想是你唯一知道的方法,能夠藉此減輕你的恐懼。」

「但是,弗里德里希,我們並沒有意見相左的地方。我被你的觀點所說服,而且我現在相信你的模型是正確的。不過,去直接攻擊我的妄想,並不是去否定你模型的有效性。你有一次把我的妄想描述成真菌或雜草,我同意,而且我同樣同意的是,如果我從很久以前就以不同方式陶冶我的心靈,那種妄想永遠不會紮根。但是它現在就在這裡,它一定要被斬草除根,你所採取的方式緩不濟急。」

尼採在他的椅子上坐立難安,顯然對布雷爾的批評感到不自在,「你對連根拔除有什麼特別的建議嗎?」

「我是妄想的俘虜,它永遠不會讓我知道如何逃脫。那就是為什麼我要問你,關於你對這種痛苦的經驗,還有你用來擺脫的方法。」

「但那正是我上個星期試圖去做的事情,當時,我要你從一個遙遠的距離之外來觀察你自己,」尼採回答說,「一種廣闊的視野總是會沖淡悲劇。如果我們爬得夠高,我們會達到一個高度,悲劇在那兒看來不再悲慘。」

「是,是,是。」布雷爾越來越感到惱怒,「理智上我知道。然而,弗里德里希,『悲劇在那兒看來不再悲慘的高度』,像這樣的陳述,根本就不會讓我感到好過些。請原諒,如果我聽來不耐煩的話。但是,在理智上知道某事與情感上接受某事之間,有一個鴻溝——一個巨大的鴻溝。當我晚上清醒地躺在床上害怕死亡時,我常常對自己背誦盧克萊修的格言:『死亡所至,我不在彼。我之所在,死亡不至。』它真是無比的理性與無可辯駁的真實。但是當我真的在害怕時,它從來就沒有用,它從未平復我的恐懼。這就是哲學無法達到的所在。教導哲學,在生活中使用哲學,這是非常不同的兩碼事。」

「問題在於,約瑟夫,無論何時我們捨棄了理性、並使用較低層次的能力去影響人類,我們得到的結果會是個較低級、較廉價的人。當你說你想要某種有用的東西時,你指的是你想要某種可以影響情緒的東西。嗯,有這種事情上的專家!他們是誰呢?傳教士!他們知道潛移默化的秘密!他們巧妙地操縱著振奮人心的音樂,他們以高聳的尖塔與拔升的教堂內部來讓我們相形見絀,他們為了順服而鼓勵情慾,他們提供超自然的指導、對死亡的保護,甚至還有永垂不朽。但是,看看他們所抽取的價格——宗教的奴役,崇拜軟弱,停滯不前,對肉體、歡樂與此世的憎恨。不,我們不能使用這些悖逆人性的鎮靜方法!我們必須找出更好的方法來崇尚我們理性的力量。」

「我心靈的舞台監督,」布雷爾回應說,「那個決定把貝莎還有我陷入烈火的家園的意象傳送給我的東西,似乎不曾受到理性的左右。」

「但無疑地,」尼采搖著他緊握的拳頭,「你一定了解,你所熱衷的事物並沒有實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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