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第一次聚會之後,布雷爾只在尼采身上花了幾分鐘的公務時間,他在艾克卡·穆勒的病歷上寫了一個摘要,對護士簡單地說明了他偏頭痛的狀況,稍後在他的辦公室里,在一本跟尼采一樣的筆記簿上,寫下了較為私人的筆記。
但是,在接下來的24個小時中,尼采奪走了布雷爾更多的私人時間,這些時間來自其他病人、瑪蒂爾德、他的孩子以及他最重要的睡眠。睡眠只斷斷續續地出現在前半夜,其間,布雷爾不安穩地做著夢。
他夢見自己跟尼採在一個沒有牆壁的房間里談話,似乎是在一個劇院的布景里。搬著傢具的工人,在經過他們身邊時,側耳聽著他們的對話。那個房間感覺像臨時搭起來的,彷彿可以全部摺疊起來,用馬車載走。
在第二個夢裡,他坐在浴缸里,水龍頭開著,流出來的是昆蟲、小零件,還有黏糊糊的瀝青,一縷一縷令人作嘔的黑線汩汩而下。零件的部分讓他感到困惑,瀝青與昆蟲讓他噁心。
在3點的時候,他被那個反覆出現的噩夢驚醒,地面在顫抖、尋找貝莎、他腳下的土地液化。他滑進泥土裡,先下沉了40英尺,然後停留在一塊白色的石板上,石板上則銘刻著一個難以辨識的信息。
布雷爾清醒地躺在那裡,聆聽著心臟猛烈的跳動。他借著思考來鎮定自己。首先,他想知道,為何中午12點時看來愉快又宜人的事情,會如此頻繁地在凌晨3點滲出恐懼來。得不到一點放鬆,他尋求另一種方法,試圖回想起,他當天稍早對尼采吐露的一切事情。但是,他想起得越多,他就變得越是憂心忡忡。他說了太多嗎?他的坦白讓尼采反感嗎?他著了什麼魔呢,讓他脫口說出一切,抖出他對貝莎與伊娃一切秘密又不體面的情感?在當時,分享一切事情似乎是對的,甚至是在贖罪。但現在想到尼采對他的評價時,他感到畏縮。雖然知道尼采對於性有清教徒般的感受,他卻用跟性有關的談話來侵犯他。或許,他是蓄意的;或許,隱藏在病人身份的外衣下,他有意要讓尼采震驚與憤怒。但,為什麼呢?
主宰他心靈的女王——貝莎迅速滑進視線,媚惑他,並散布著其他念頭蠱惑他,要求獨佔他的注意力。那天晚上,她的性誘惑非比尋常地強烈,貝莎欲語還休地慢慢解開她的醫院長袍;一個赤裸裸的貝莎進入了恍惚;並把他拉到她身上。布雷爾的慾望跳動著;他想伸手去找瑪蒂爾德尋求發泄,但是無法承擔那種欺瞞還有那種罪惡感——在利用她身體的同時,幻想著被他壓在下面的是貝莎。他提早起床去發泄自己。
「似乎,」稍後的那天早上,布雷爾在過目他的病歷時,對尼采說,「穆勒先生睡了一個好覺,比布雷爾醫生要好上許多。」然後,他細述了他的夜晚:間歇的睡眠、恐懼、那些夢、那些妄想,他對吐露太多的憂慮。
在布雷爾從頭到尾的陳述中,尼采都點頭表示知道了,並且把那些夢記錄到他的筆記本上。「就像你所知道的,我也經歷過那樣的夜晚。昨晚在只有一克的水合三氯乙醛的幫助之下,我不曾中斷地睡了五個小時,但是,這樣的夜晚很罕見。像你一樣,我做夢,我被夜晚的恐懼所窒息。像你一樣,我常常會懷疑,為何恐懼盛行於夜晚。在20年這樣的懷疑之後,我現在相信,恐懼並非產生於黑暗;相反,恐懼像星辰一般總是在那裡,但是為耀眼的日光所遮蔽。」
「至於夢,」在他從床上起來時,尼采繼續說著,跟布雷爾走到房間的另一邊,來到他們在壁爐旁的椅子,「夢,是懇求被了解的一種奇妙謎語。我羨慕你記得你的夢,我很少捕捉到我的。我不同意瑞士的一位醫生,他一度勸告我,不要把我的時間浪費在夢境的思考上,因為,它們不過是隨機的廢棄材料,是夜間出現的心靈排泄作用。他主張,大腦每隔24小時就洗滌自己,借夢來把白天過多又無用的思想排泄掉!」
尼采暫停去閱讀他對布雷爾的夢所做的筆記。「你的夢全部是關於挫敗,不過,我相信你其他兩個夢是來自於我們昨天的討論。你跟我說,你擔心你可能吐露了太多,然後,你做了一個夢,關於沒有牆壁的開放房間。至於另一個夢,水龍頭與黏液、昆蟲,它豈不是證實了你的恐懼,懼怕於泄露太多你自己黑暗、不快的部分?」
「是吧,奇怪的是,在夜晚時分,這個想法如何越變越大。我擔心我冒犯了你、嚇到了你或讓你作嘔。我擔心你會如何來評斷我。」
「不過,我不是預測到它了嗎?」尼采雙腳交叉地坐在布雷爾的對面,以鉛筆輕敲筆記簿來強調,「你這種對我的感受的憂慮,就是我所害怕的事情,正是為了這個理由,我力勸你所吐露的事情,不要超過讓我理解的必要。我希望幫助你發展與成長,不是通過告白你的失敗,而讓你自己軟弱。」
「但是,尼采教授,這裡就是我們意見不同的主要領域了。事實上,我們上個星期就爭論過同一個問題。這一次,讓我們達成一個較為溫和的結論吧。我記得你說過,而且,我在你的書中讀到過,所有的關係都必須以權力作為了解的基礎。然而,這對我來說根本就不對。我不是在競爭,我沒有擊敗你的興趣。我只要你幫助我,重新掌握我的生活。我們之間權力的平衡,誰贏,誰輸,似乎是瑣碎又不相干的事情。」
「那麼,布雷爾醫生,對顯露你的軟弱給我看,你為何感到羞恥呢?」
「不是因為我在什麼競賽上輸給了你!誰在意那個呢?我只為一個理由感到不舒服,我重視你對我的評價,而在昨天我猥瑣的自白之後,我怕你對我已不存希望!參詳一下你的單子」,布雷爾指一指尼採的筆記簿,「記得那項有關自我憎恨——我想是第3項。我把真實的自我藏起來,因為,那裡面有如此多跟我的卑劣有關的事情。然後,我甚至更為不喜歡自己,因為,我切斷了與別人的聯結。如果我曾經打破過這種惡性循環,我必然能夠向他人展示我自己。」
「或許吧,但是你看,」尼采指向筆記簿上的第10項,「你在這裡說,你太過於在意你同行的意見。我認識許多不喜歡他們自己的人,而試圖矯正這點的方法,是先去說服別人對他有好感。一旦做到了那點,他們接下來就開始對他們自己有好感。但這是一種虛假的解決,這是依從他人的權威。你的目標是認同你自己,不是去找出方法來獲得我的認同。」
布雷爾的頭開始暈眩。他有一個機敏又銳利的心智,並且不習慣受到有系統的駁斥。但明顯的是,跟尼采做理性的辯論不是明智之舉,他永遠無法擊敗他,或者是說服他任何違反他立場的事情。或許,布雷爾決定,以一種受感情驅使的非理性訴求,他可能會做得好一點。
「不,不,不!相信我,尼采教授,雖然那很有道理,但它對我沒有用!我只知道我需要你的認同。你是對的,最終的目標是不受他人意見的影響,但是,通往那目標的路線,而且我是替我自己這麼說,不是為你,是去知道我並沒有越過正當行為的界限。我需要能夠對另一個人透露,有關我自己的一切事情,並且得知我也……只不過是個簡單的人而已。」
作為一個補充說明,他加上一句,「人性的,太人性的!」
他的書的書名,給尼採的臉帶來一絲微笑,「說得好,布雷爾醫生!誰能夠挑剔這樣得體的措辭呢?我現在了解你的感受了,不過,我依然不清楚,它們跟我們的程序有什麼瓜葛。」
在這個微妙的領域內,布雷爾小心地挑選著用詞。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的確知道的是,我必須能夠放鬆我的警戒。為了我要對你透露些什麼事情,而感到必須謹言慎行,這樣對我就沒有用了。讓我告訴你發生在最近的一個意外,它可能有所關聯。我跟我的連襟麥克斯談過一次,我從來不曾對麥克斯感到親近,因為我視他為心理上的麻木。但是,我的婚姻惡化到我需要跟某人談論它的程度。在跟麥克斯的談話中,我企圖把它帶出來,但是被羞恥心壓迫得如此厲害,我發現我說不出口。然後,以一種我從來不曾預期的方式,麥克斯把他在他的生活中所遭遇的類似難題,作為禮尚往來的秘密。他的坦白以某種理由解放了我,而我跟他第一次有了一場涉及私人層次的討論,這幫助非常大。」
「當你說『幫助』的時候,」尼采立刻問道,「你意指的是你的絕望減弱了嗎?或者,你跟你太太的關係有所改進?或者,你有了一種瞬間達到贖罪的輕鬆?」
噢!布雷爾了解,他被揪住小辮子了!如果他聲稱跟麥克斯的談話真的有幫助,那麼,尼采所會提出的問題,為何需要他的——尼採的忠告。要謹慎,要謹慎。
「我不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我只知道我感到好些。那天晚上我不會躺著睡不著,也不會為了羞恥而感到畏縮。而從那時起,我比較坦然,比較願意繼續對自我內心的探索。」
這樣子不行,布雷爾覺得。或許,一個簡單明了的懇求會比較好。
「我很確定,尼采教授,我可以更坦誠地表達我自己,如果我能夠獲得你的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