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布雷爾躺在床上,依然想著王后起手布局以及麥克斯對美麗女子跟倦怠男人的意見。尼採給他帶來的苦惱之情已經稍減。與麥克斯的一番談話,莫名其妙地起到幫助的作用,或許,這些年來他一直低估了麥克斯。從孩子們那兒回來的瑪蒂爾德,現在爬上床來,移到他身邊並輕聲說:「晚安,約瑟夫。」他則假裝睡著了。
砰!砰!砰!前門傳來一陣捶擊聲。布雷爾看看鐘,4點45分。他迅速讓自己清醒(他一向都睡得很淺),抓起他的睡袍,並且快步穿過走廊。露易絲從她的房內出來,不過他揮手要她回去。只要他醒著,他就會應門。
門房為了吵醒他而連聲道歉,說外面有個人有緊急的事情要找他。下樓來,布雷爾發現一位年長的男士站在門廳里。他沒有戴帽子,而且顯然走了一大段路,他的呼吸急促,頭髮上沾滿霜雪,從鼻子流出來的黏液,把他厚實的鬍髭凍成一個大冰刷。
「布雷爾醫生?」他問,聲音在焦急中顫抖。
向著點頭的布雷爾,他介紹自己是席雷格爾,他低下頭,以右手的手指點了額頭,向布雷爾致意。若在其他情形下,這會是個有風采的行禮動作。「一位住在我客棧里的客人病倒了,他是你的病人,病得很嚴重,」他說,「他開不了口,不過,我在他的口袋裡發現了這張名片。」
緊盯著席雷格爾先生遞給他的名片,布雷爾發現尼采本人的姓名與地址寫在正反兩面上:
弗里德里希·尼采教授
古典文獻學教授
巴塞爾大學
他立刻做出決定,他馬上清楚地告訴席雷格爾先生找來費雪曼與馬車。「當你回到這裡來的時候,我會換好衣服。在前往客棧的途中,你再告訴我關於病人的情況。」
20分鐘之後,席雷格爾先生與裹著毛毯的布雷爾,坐車穿過寒冷積雪的街道。旅店老闆解釋說,尼采教授自這個星期起就住在客棧里。「一位非常好的客人,從來沒有任何問題。」
「跟我說說他的病況。」
「整個星期,他都把大部分的時間花在他的房間里,我不知道他在上面做些什麼。每當我早上帶給他茶的時候,他就坐在桌子旁邊塗寫。這讓我很困惑,因為,你知道,我發現他的視力不足以讓他閱讀。兩三天以前,一封蓋著巴塞爾郵戳的信送來給他。我拿上去給他,幾分鐘之後他下樓來,眯著眼,又拚命眨著眼睛。他說他有某種視力上的疾病,並且問我是否可以讀給他聽。他說是他妹妹寄來的。我開始讀,但是在開頭幾行之後,那是在說關於一個俄國女人的醜聞,他似乎變得很煩躁,並且把它要了回去。我在還給他之前,試圖瞄上一眼其餘的部分,但是,只能瞄到『遞解出境』與『警方』的字眼。」
「他在外面吃飯,不過我太太提議過煮給他吃。我不知道他在哪裡用餐,他沒有問過我的意見。他很少說話,不過,有一個晚上他提到,他準備要去聽一場免費的音樂會。他並不害羞,害羞不是他安靜的原因。我觀察到幾件有關他安靜的事情——」
一度在軍方情報單位服役了10年的旅店主人,在懷念著他的老本行時,把他的客人當成偵探小說中的角色,企圖從無足輕重的瑣事,來建構角色的小傳。在他步行到布雷爾家的漫漫長途中,他把所有關於尼采教授的線索聚集在一起,並且反覆排練著他要對這位醫生所做的說明。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他通常不會有合適的聽眾,他的太太與另一個客棧所有人太過魯鈍,無法理解真正的歸納技巧。
不過這位醫生打斷了他,「他的病情怎麼樣,席雷格爾先生?」
「是的,是的,醫生。」吞下他的失望,席雷格爾先生報告說,尼採在星期五早上9點左右付了賬單後外出,說他會在今天下午離開,並且會在中午以前回來拿他的行李。「我一定離開了我的櫃檯一會兒,因為我沒有看到他回來。他走路的腳步很輕,你知道,彷彿他不想被跟蹤似的。而且他沒有帶雨傘,所以,我無法從樓下的傘架來判斷他回來了沒有。我不認為他想要任何人知道他在那裡,什麼時候進來,什麼時候出去。他對進進出出而不引起任何注意很在行,在行到啟人疑竇的地步。」
「而他的病情呢?」
「是的,是的,醫生。我只是覺得這些觀點可能會對診斷很重要。嗯,那天下午稍晚,大約3點鐘左右,我太太一如往常進去清理他的房間,他還在那裡面,他根本就沒有搭那班火車離開!他大字形地癱在床上呻吟著,他的手放在頭上。我的太太叫我,我則要她代替我看一下櫃檯,我從來不會輕率地離開櫃檯。你知道我的意思,他能在我沒見到他之時回來,還進了房間,這就是我感到驚訝的原因。」
「然後呢?」布雷爾現在按捺不住了——他判斷,席雷格爾先生看了太多過分渲染的推理小說。不過,還有許多時間,可以縱容他的同伴那種顯而易見的願望,對他所知道的一切事情暢所欲言。位於第三或說朗德街行政區的客棧,還在前頭一英里多之外,在綿密的大雪中視野很有限,費雪曼爬下馬車,緩慢地陪著他的馬走在凍結的大街上。
「我進了他的房間,問他是否病了。他說他覺得不舒服,有點頭痛,他會再付一天房租,並在明天離開。他跟我說他常常有這樣的頭痛,而且最好是不要說話或移動,無葯可治。他說,只有等它過去。他相當冷淡——他一向如此冷漠,你知道,不過今天是變本加厲。毋庸置疑的是,他不想被打擾。」
「接下來怎麼了?」布雷爾冷得發抖,寒意滲進他的骨髓。不論席雷格爾先生有多麼令人不耐煩,布雷爾卻很樂於聽到,其他人也認為尼采很難相處。
「我提議去找位醫生,但是他為此變得非常激動!你真應該看看他的樣子,『不要,不要!不要醫生!他們只會讓事情更糟!不要醫生!』他並非總是這樣粗魯,你知道,他從來就沒有過粗魯的態度,只是冷颼颼的而已!他一向是彬彬有禮的,你可以看得出來他出身名門。我敢打賭,他上的一定是優秀的私立學校,而且總是搭乘上等車廂旅行。起先,我想不出來他為什麼不待在一個貴一點的旅館裡。不過我查看了他的衣服,你知道人可以從衣服看出許多的事情,都是名牌、布料好、剪裁好,還有精美的義大利皮鞋。但是所有的東西,即便是內衣吧,都磨損得很厲害,非常厲害,補了又補,而且,這10年來的外套都不是那樣的長度。昨天我跟太太說,他是個與世俗不合的落魄貴族。這個星期稍早的時候,我冒險問他有關尼采這個姓的起源,他則囁嚅著什麼古老的波蘭貴族。」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在他拒絕找醫生之後?」
「他繼續堅持說,如果讓他一個人靜一靜的話,他會沒事的。以他得體的態度,他讓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別管閑事!他是默默受苦的那一型,或者,他有某些要隱瞞的東西。而且固執得要命!如果他不是這麼固執的話,我可能昨天就來找你了,在雪開始下之前,而且沒有必要讓你在這種時候起床。」
「你還注意到了什麼?」
席雷格爾先生對這個問題露出了喜色,「嗯,還有一件事,他拒絕留下一個轉寄的地址,而先前的那個令人起疑,郵件待取部,拉帕洛,義大利。我從來沒聽說過拉帕洛,而當我問他說它在哪裡的時候,他僅僅說,『在海邊』。他的守口如瓶、鬼鬼祟祟的不帶雨傘、沒有地址還有那封信,俄國女人的麻煩、遞解出境、警方,肯定有必要通知警察。本來我想,在我們清理他房間的時候,我自然會找到那封信,但是我根本沒找到過。燒掉了,我猜,或者藏了起來。」
「你沒有叫警察來吧?」
「還沒有。最好等到天亮,對生意不好,不想要警察在大半夜騷擾我其他的客人。然後,在其他事情之外,他又生了這種急病!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中毒!」
「老天爺,不是!」布雷爾幾乎在怒吼:「不是的,我很確定不是這樣。拜託,席雷格爾先生,忘了警察吧!我跟你保證,沒有任何值得擔心的事。我認識這個人,他不是個間諜,他完完全全就是這張名片所說的,一位大學教授。而且,他的確經常有這樣的頭痛,那就是他來見我的原因。請你放寬心。」
在馬車內明滅不定的燭光下,布雷爾可以看得出來,席雷格爾先生並沒有放鬆下來,布雷爾點點頭說:「不過,我可以理解一位敏銳的觀察者,如何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但是在這點上相信我,我會負責。」他嘗試讓這個旅店老闆回到尼採的病痛上,「告訴我,你在下午看到他之後,還發生了其他什麼事?」
「我查詢了兩次,看看他是否需要什麼東西——你知道,茶或是吃的東西。他每次都謝謝並拒絕了我,甚至連頭都沒有轉過來。他看起來很虛弱,而且他的臉色蒼白。」
席雷格爾先生停了一分鐘,然後,無法阻止自己大發宏論地加了一句,「對於我或我太太進去探望,他完全沒有一點感激的意思,他不是個熱忱的人,你知道。實際上,他似乎對我們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