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裡,威尼斯市中心外變得活躍起來。在這座珊瑚礁城市的各個隱蔽角落,在每一條狹隘的水道,四面八方都有模糊的人影大步流星地閃過,匆匆趕往聖安娜運河。他們像貓一樣悄然無聲地一閃就不見了蹤影,只留下衣服的飄動聲和幾句輕輕的呼喊聲,就像百葉窗在風中嘎嘎作晌一般,他們相互耳語幾句交換信息,匆匆點一點頭,隨即又隱入了夜色。
他們來自四面八方。乞丐、小販、白天或盲或聾坐在街頭等候樂於助人的遊客們施捨的樂師、貢朵拉船工、漁夫、成天站在街角的遊手好閒者、專門為女遊客充當導遊的浪蕩公子、行李搬運夫、擦鞋人、送報紙的人和清道夫們,都雲集而來,嚴嚴實實地把聖安娜運河封住了,並用舊船攔住了各條運河支流,還拉開一定距離在通往齊奧嘉的河口處划動著,像是一條鬆開的鎖鏈。聖安娜運河周圍的更小與最小的運河裡,黑壓壓地布滿了貢朵拉,每條船里都蹲坐著三四個臉色陰沉的男人,擠在一起不聲不響地等候著,只有他們手裡夾著的捲煙不時亮起火光,划過他們的臉龐。
在巴巴利諾別墅旁,運河裡的貢朵拉多得簡直連成了片。船隻在柯納萊維丁別墅和佩薩羅別墅前川流不息。在馬多內塔河、阿傑斯蒂諾河、弗拉利河、梅吉奧河裡,以及在格蘭德大運河所有支流的河口,到處都有許多小船。
在聖保羅教堂的牆下,人們正在搬運梯子、鐵鏈和搭鉤等工具,偶爾發出幾聲清脆的金屬碰擊聲。好些個腳穿軟底鞋、肩背大捆繩索的男子,靠在教堂白色的牆上,遙望著巴巴利諾別墅突兀在夜空中的坡形屋頂。
他們都一聲不吭地等待著,小巷子里的氣氛顯得有點寧靜,只有遠處傳來了幾艘摩托艇的發動機聲。那是警方在格蘭德大運河裡開始了他們的夜間演習。
人們吸著煙,目光都投向了巴巴利諾別墅。他們在等待行動的信號。
轉瞬間,一陣清脆的發動機聲響處,一艘白色的小艇飛也似的掠過格蘭德運河。這艘小艇由一個小夥子操舵,開得又輕巧又靈活,甲板上倚著欄杆站著一名身材頗顯高大的男子,他身披黑披風,黑色的鬈髮在他的臉上迎風飛舞。他手裡拿著一把琉特琴,兩眼凝視著從碼頭旁激蕩而起的水波。
小艇駛入聖安娜運河後就漸漸減速,幾乎是無聲無息地從一幢幢古老別墅頹敗的大牆旁駛過,在即將抵達巴巴利諾別墅時,發動機完全停止了工作。小艇由一名槳手劃著,晃晃悠悠地朝大理石台階盪去,漸漸駛近了突出在運河上方的陽台。小艇在這裡停了下來,甲板上的那名男子撥動了琉特琴的琴弦。
巴巴利諾別墅高高的樓牆上昏暗無光,只有裡邊一間辦公室里還開著燈,淡淡的燈光更顯得突出。克拉維利此時還坐在陽台上,但他已失去了睡意。他正在籌劃一個方案,盤算著怎樣方能把伊爾莎·瓦格娜引到身邊來。他覺得,只有這樣才是獲得分子式的最好辦法,其他種種方法雖然可以考慮作為備用方案,但克拉維利不敢再鋌而走險了。只要伊爾莎·瓦格娜能來,事情就好辦了。要使一個姑娘順從屈服,辦法多的是。
他正在這樣想時,運河上突然響起了一陣音樂。一開始,那只是一把琉特琴的回蕩的和弦,克拉維利聽到了也沒十分在意。但和弦過後,一支曲調旋即奏響,奏樂者的指法十分嫻熟。克拉維利深感驚奇,但沒等他來得及探頭張望,一個男聲已和著曲調高聲唱響。
這是罕見的純正而又渾厚的男高音。唱的是克拉維利不知其名的一支浪漫曲……一支甜蜜的、讓人心情舒暢的歌謠。
克拉維利探身觀望。就在他的陽台下,黑沉沉的河面上停泊著一條船。船上站著一個人,幽靈似的穿著黑披風。唱歌的就是此人。他那美妙的歌聲,使克拉維利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曾經在羅馬皇家歌劇院聽過的一部歌劇。那次演的是威爾第的歌劇《阿依達》,歌手名叫吉諾·帕蒂雷。為了聽他的演唱,克拉維利化了很大一筆錢才從黑市上買到了一張票。但此刻在樓下這骯髒的運河上引吭高歌的這個人,他的歌喉絲毫不比吉諾·帕蒂雷遜色,是的,甚至還顯得更飽滿,更清晰,更富有陽剛之氣。
克拉維利興奮地掀去毯子站了起來,倚在陽台的欄杆上。這歌喉真是美妙無比,他想。誰能這樣唱呢?而且,他為何要在這裡唱呢?這裡附近並沒有住著哪位值得別人送上這樣一首小夜曲的姑娘呀。也許,是唱歌的人搞錯了地方,讓我白白地佔了便宜?一曲終止,克拉維利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樓下那不知名的歌手略為欠身,重新撥弦,唱起了另一支浪漫曲。
克拉維利點點頭,重新坐下。這是一首法國歌,他想,唱的也是法語。對呀,這裡是威尼斯嘛!一名出色的歌手深夜在昏暗的運河裡唱他心愛的歌,這是可以想像的嘛。至於為什麼、為誰而唱等等,當然都是秘密,就像威尼斯的某些美妙事情都是秘密一樣。這就是威尼斯的神奇之所在,人們不必多問,只管享受就是。
克拉維利重新靠到椅背上,閉上了雙眼。他全身心地沉浸在這美妙的歌聲中。現在,歌詞好像變了,用的是一種他陌生的語言。克拉維利側耳細聽。這好像是德語,但他無法聽懂這歌詞唱的是什麼意思。他陶醉在歌聲之中,歌詞對於他已無關緊要了。那美妙絕倫的歌聲已攫住了他的心靈,使他心馳神往,忘卻了一切。
運河上的歌聲高亢激越,克拉維利覺得它簡直響徹雲霄,激蕩星辰。他感動得拊掌嘆息。這歌聲此時用德語唱道:
「我們來了,來救您了!請您配合,打穿屋頂!但要小心,千萬輕聲!已有的小孔,請再設法擴大,並給前來營救的人發出信號,以便他們找到這小孔,並幫您把孔擴大。請您避免發出過大的響聲……」
克拉維利聽不懂這歌詞的意思。他只是在想,這歌聲多麼美妙呀,噢,天哪!相比之下,帕蒂雷簡直望塵莫及,樓下的此人才真正是個歌王……
就在此時,一支攀登屋頂的隊伍已集結在巴巴利諾別墅的後牆下。當運河上的歌聲響起時,塔琪奧就發出了「開始行動」的命令,然後,他本人也縱身一跳,抓住了窗檯,開始向上攀登。
這幫人就像野貓一樣,悄然無聲地抓住突出在牆面上的雕花、石托和其他種種突起物,靈巧地攀援而上。他們是塔琪奧手下最勇敢的人,他們在別墅的牆外築起了一堵新的牆,一堵人牆,帶著繩索,梯子、鉤子、斧子和木板,又放下繩索向上吊起了鋼鋸、潤滑皂和大砍刀。他們從屋檐上放下滑輪索固定於地面,拉緊後成為簡易索道,把武器運了上去。他們無聲無息地爬上了屋頂,又躡手躡腳地分散開來,在各處輕輕地叩擊厚油毛氈下的椽木。
貝瓦爾德博士在鑿通小洞、送出手帕後,一直心神不定。他焦慮地等待了一個小時,終於又去實驗室里取出工具,把已被他封上的洞重新鑿開。他小心翼翼地開始用骨鑿擴大洞口。他急切地嚮往逃出牢籠。他對自己說,先爬上屋頂,呼吸幾口自由的空氣……然後再想辦法逃生……
正當他鑿得汗流浹背之際,他突然聽到了外面傳來的琴聲和歌聲。他停下手中的工作,又搬來一張椅子疊放到桌上,登上去,歪著頭把耳朵貼在洞口傾聽。他用雙手使勁地往上頂著木板,終於把洞口旁邊的一根椽子稍稍頂鬆了一些。
有人在運河上唱歌。唱的是德語!貝瓦爾德渾身一陣顫抖。他想叫喊,但他剋制了自己,因為他明白,他的叫喚聲會立即把克拉維利引來。他屏息凝神繼續諦聽,終於聽懂了歌詞的內容,雖然只有隻言片語,但他完全已經明白,自由即將來臨。
「我們來……營救……配合……屋頂……輕聲……信號……」
貝瓦爾德博士激動得眩暈了片刻。他用手指死死地抓住了小孔。他的腦海里閃過了一個想法:有救了!有人來營救我了!天哪,我有救了!
他聽到屋頂上傳來了輕微的刮擦聲。然後又有摸索的腳步聲、輕輕的叫喚聲和工具的叮噹聲。他聽到有人在叩擊屋頂。
情急之中,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使勁地猛頂椽子。他頂得兩臂發軟,氣喘吁吁。而後,他改變方式,把嘴湊到孔上,喘著粗氣對外喊起話來:「往這邊!再往前……過來……過來……」
他用拳頭擂著屋頂小孔周圍的木板。被他鑿過的木板折斷了,尖刺劃破了他的皮……但他的一隻手終於伸了出去,伸出了屋頂。
偌大的黑屋頂上,突兀地出現了孤零零的一隻手,它在召喚著前來營救的人。
而歌聲此時還在繼續:「請您發一個信號……信號……信號……」
塔琪奧手下的人都不懂德語,但他們聽到了這歌聲,又突然看見有一隻手冒出了屋頂。第一個朝這隻手爬去的,是塔琪奧本人。他抓住這隻手緊緊握了幾下,又對著洞口輕喊:「好!好!」
然後他一揮手,工具就傳了過來,包括砍刀和鋼鋸。塔琪奧滿意地點點頭,含著手指打了個唿哨。
陽台上的克拉維利聽歌已聽得如痴如醉,如人夢境。聽見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