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伊爾莎·瓦格娜由克拉默陪同去了火車站,從存物櫃里取回了文件袋,回到旅館就交給了巴內塞先生,看著他立即將文件鎖進了保險箱。

「這裡別人都進不來的,小姐。」巴內塞像是在做保證,「裡面曾經放過價值幾百萬的首飾……」

巴內塞告訴魯道夫,警方又來找過他。由於伊羅娜·斯佐克一案尚未了結,而近日又舊事重提,警方想再次訊問克拉默先生。警方的快艇還在河邊等著。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晚上見!」

克拉默上了警艇,揮著手對伊爾莎喊,在隆隆作響的發動機聲中,警艇如離弦之箭般飛馳在格蘭德運河中。

伊爾莎·瓦格娜一直看著警艇拐進了一條運河支流,但她的思想並不在克拉默身上,也並不為期待晚上與他再見面而感到喜悅,她一直在想克拉維利的住所巴巴利諾別墅。克拉默說,他去找過她,而且是到聖安娜運河去找的。他為什麼不去別的地方,而偏偏去那裡找她呢?他怎麼會猜想到我去了那裡呢?莫非貝瓦爾德博士確實與克拉維利有關係,而且克拉默也知道,卻又不告訴她?再有,他為什麼要收買威尼斯的乞丐,監視克拉維利的行動呢?

這一連串的問題,他說他今天晚上都可以做出回答。他回答的究竟會是真話還是謊言呢?不是說他的名字都是假的嗎?

伊爾莎凝視著運河中緩緩流動的河水。陰森森的巴巴利諾別墅雖然使她感到害怕,但她查找事實真相的慾望卻更為強烈。她兩手一推鐵欄杆,轉身離開了河岸矮牆,朝貢朵拉碼頭走去。一名專為船工接客的代理商迎上前來,向她遊說乘坐貢朵拉的種種優點。她上了第一條船,坐了下來。長凳軟軟的,她心裡卻對此行害怕起來。她把手伸進了涼涼的河水,想讓自己冷靜下來。船工把貢朵拉撐離了河岸。

「去哪兒呀,小姐?」

「聖安娜運河,巴巴利諾別墅。」

「好嘞!」貢朵拉滑行開了。

格蘭德運河上還有太陽,陽光給河水染上了金色。遠處,聖瑪利亞康佑教堂的橘黃色圓頂閃閃發光。小船漸漸駛出了金色的陽光,划進了聖安娜運河,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這裡黑黝黝的,像已進入了夜晚似的。在寬大的大理石台階邊,站著一些衣衫破舊的樂手,正在彈奏琉特琴 、曼陀鈴和拉小提琴,還有幾面小小的手鼓在伴奏,十分和諧地奏出了一支支古老的威尼斯歌曲。其中甚至還有一位歌手,他的男高音響亮而又清澈,帶著一種深沉的痛苦思念。正是這種獨特的美聲唱法,使得義大利的歌劇永世流傳不衰而且無法模仿。

伊爾莎·瓦格娜揮了揮手。貢朵拉放慢速度滑行在聖安娜運河中。她仰頭看著房牆,發現陽台上有個人坐著。這人影正仰靠在一張藤躺椅上。陽台的欄杆問,還不時飄起一陣陣淡淡的青煙。這正是塞爾喬·克拉維利,他正仰靠在躺椅里享受著音樂,他已經和乞丐們和解了。這並不是說他已經接受了他們,更不是已經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圍在他家的四周。他懂得,問這些是沒有意義的。他喜歡的只是,來了一群樂手取代了乞丐。像每個義大利人一樣,克拉維利也喜愛音樂。在他的生活中,有三種東西是極為神聖的:一是金錢,二是權力,第三就是音樂。這三件事湊在一起雖說十分奇特,在他身上卻是再合適不過。只要有機會聽音樂,他從來不肯放過,特別是古老的威尼斯歌曲,那是最讓他動心的。這樣的歌曲會使他想起母親來。她有副好嗓子,在擦桌抹凳、揀菜洗衣時,總是愛唱這些老歌。克拉維利還記得,他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聽慣了周圍的歌聲。

伊爾莎·瓦格娜又揮了一次手。貢朵拉在聖安娜運河的中間停了下來。現在,陽台上的人影看得更清楚了。他長著鷹鉤鼻,下巴向前突出,伸著兩隻瘦骨嶙峋的長手,正在藤椅扶手上打著拍子。

「是他嗎?」伊爾莎·瓦格娜出聲自問。船工驚訝地看著她。

「這是克拉維利先生。」

她心裡不自覺地升起了一種不愉快的感覺。她試圖對她所看到的一些特徵加以補充和綜合,以想像出克拉維利整個人的形象,結果卻使她再次感到可怕。她又一次把雙手浸入涼涼的河水,使自己漸漸地冷靜下來。

「請把船靠到台階那邊……」她對船工說,「等我回來,無論多久都請您等著。」

「是,小姐。」

於是,她又來到了包著鐵皮的高大的門前,叩擊銜在獅子嘴裡的黃銅門環。叩擊聲沉悶地在房子裡頭迴響,彷彿門裡面有個巨大的山洞。門外的乞丐們依舊在唱歌。其中有個人在一個記事本上寫了些什麼,寫完後,他撕下這張紙,交給了一個小提琴手。

小提琴手接過紙,把手中的樂器往台階的石級上一放,跳進一條沒有刷油漆的舊船,很快地划走了。

門裡有人在拉開沉重的門栓,像生了銹似的發出了尖厲的吱呀聲。厚實的大門軋軋軋地響著,終於開啟了。一名僕人站在門口,詢問地望著伊爾莎·瓦格娜。

「小姐?」他開口道,「您不是已經來過一次了嗎?」

「是的。剛才克拉維利先生不在家……他現在……我看見他在陽台上……」

僕人側身讓開路。

「請進吧,小姐。」

伊爾莎·瓦格娜跨進了巴巴利諾別墅的大門。她的步子是那麼堅定自信,使她自己都感到驚奇。

進入大廳,她望了望四周。僕人讓她在這裡等著,他徑自穿過一道門消失了。大廳里懸掛著一盞碩大的水晶燈,照耀得掛在牆上的古老武器和盔甲閃閃發光。一個巨大的大理石壁爐的兩側牆上,掛滿了中世紀的騎士用具,具有異國情調的長矛、盾牌和織花壁毯。

這短暫的等候使人感到壓抑。她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好像被卡緊了,心裡怕得發冷,本來就有限的勇氣這時已變得越來越小,最終幾乎被擊潰,真想轉身就走,跑到門外,跳進貢朵拉趕緊離開。

但她已來不及了。塞爾喬·克拉維利先生已從寬闊的樓梯上走了下來。他友好地微笑著,儘管他對有人打斷他欣賞童年時代的歌曲感到惱怒。他邁著大步,跨下一級級樓梯,頭微微地向前傾著。

他像一頭鷹,伊爾莎·瓦格娜暗忖,真像一頭嗅到了獵物的餓鷹。

「我樂意為您效勞,小姐……」克拉維利開了口,同時心裡在想,這是誰呀?剛才給她開門的僕人浮士托告訴我說,她是德國人。

「我……我想向您問個訊……」伊爾莎結結巴巴地說,「有人向我推薦了您……」

克拉維利高興地點點頭。啊哈,是來買地產的。他的腦子裡迅速轉動著念頭,猜想來客想買什麼。是小莊園呢,還是山坡的葡萄園?或者是海濱的飯店?

「可以請您到我的圖書室里小坐片刻嗎,小姐?要不要喝點什麼?來點清涼飲料?咖啡?冰淇淋?……」

克拉維利走在前頭,推開了圖書室的門,讓進伊爾莎,回身拉上門。隨即他趕緊按了幾個開關,驅散了圖書室里半暗不明的氣氛。幾盞隱蔽的氖光燈亮了起來,間接的柔和光線替代了原先開著的幾盞舊燈。

「別墅里的光線有點暗。」克拉維利邊說邊請伊爾莎在一張沙發椅上坐下,「我很想保持這幢別墅的這種光線昏暗的特點,造成一種幽靜的氣氛。如果採用新式的照明,光線就太刺眼了,一切都暴露無遺,就失去了韻味。您是德國入,准喜歡這種浪漫情調……」

他對她微笑著,但他的鷹眼卻游移不定地在窺探、審視著她的表情。他自己在稍稍偏離燈光的較暗處坐了下來,臉上的表情在暮色中更顯得捉摸不定了。

「您這裡挺美的……」伊爾莎輕聲說,只是為了不冷待主人,又想用自己的聲音給自己壯壯膽。

「可以問問您來找我是為什麼事情嗎?是誰向您推薦我的?想買什麼呀?」

「我不是來買東西的。」伊爾莎勉強笑了笑。她對現在所要扮演的角色感到有些力不從心。

「只是想問件事情。」

「我洗耳恭聽,小姐。」

「您認識貝瓦爾德博士嗎?」

這問題來得是那麼突然,像是猛然一擊,令克拉維利心中悚然一驚。他慶幸自己幸好坐在暗處,臉上震驚的神色不會被人看見。但他很快就冷靜下來,恭謙地前俯身子,重新露出了笑容。

「貝瓦爾德博士?」他拉長了聲音問。

「對。我找他。」

「您也找他?」

克拉維利拿不準主意了。有兩種情況可以假設:報紙上刊登的文章激起了這位姑娘探險的興趣,想贏得那10萬里拉的賞金,並在報紙上出出風頭;要不然她就是一位女偵探,巧妙地偽裝著,以天真無邪的表情出現在我面前,想在元懈可擊的克拉維利身上找出破綻!

「您也看過報紙了?」克拉維利幾近嘲諷地問。

「是的。」

「那麼請問,您要我做些什麼呢?眼下,住在聖安娜運河裡頭,已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