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道夫·克拉默一早就出了門,整整一個上午都在威尼斯市裡到處奔走,拜訪了一家又一家的報社。他向各家報社的編輯們講述舞蹈演員伊羅娜·斯佐克和德國研究人員佩特·貝瓦爾德博士的故事,講到了種種細節,包括他與伊羅娜的新婚旅行與她的失蹤,包括伊爾莎·瓦格娜來到威尼斯而無人接站,更包括兩個失蹤者最後都在聖安娜運河被人看見過這樣的怪事。
編輯們聚精會神地傾聽著,一邊用鉛筆刷刷地往紙上做記錄。兩名新聞代理還把克拉默講的這個扣人心弦的故事錄了音。這是聳人聽聞的大新聞,在這原本頗為平靜的夏季,是個不錯的大賣點。
魯道夫·克拉默還講述了他個人的分析,把所有報社編輯們的疑點都引向了一個方向。
「我估計,」他多次說,「在伊羅娜·斯佐克事件和貝瓦爾德博士事件之間,並無內在的聯繫,因強姦而謀殺一個男子是極不可能的。但兩案的兇手極可能是同一個人。其動機很清楚:一起是典型的性謀殺案……另一起嘛,則是搶奪一項非常有價值的重大發明,儘管我對細節尚一無所知。現在需要調查的是,住在聖安娜運河邊的人,哪個會對化學藥劑有那麼大的興趣。我們的線索就在這條沉默的運河中……我們應當抓住這條線索……」
克拉默每次說完起身時,都富有表情地高呼:「貝瓦爾德博士在哪裡?」他的呼喚給所有聽他講話的義大利人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將近中午時,克拉默回到了愛克賽爾大飯店。他剛鑽出旋轉門走進大廳,皮埃特羅·巴內塞就迎面跑了過來。
「先生!」滿臉通紅的巴內塞叫住了他,「警察已經來過3次了!他們要同您說話!您去哪兒了呀?!」
「我去給魔鬼發了一些警告!」克拉默邊說邊朝四周看了看。寬闊的棕櫚大廳里,一堆堆地站了不少客人,像是在談論著什麼。新來的客人們的箱包都還放在接待處的大櫃檯前。
「怎麼樣,您的店裡受損失了嗎?走了多少客人?」
「新登記了229名客人入住!」巴內塞嘆息道,「先生……這些人簡直是瘋了!他們都是沖著失蹤事件來的!店裡的床位都滿了!」
「那多好呀!」克拉默挖苦地朝他笑笑,「要是現在有人在您店裡的某個角落裡發現一具屍體,您就可以連走廊也出租了,臨時再加多少個床位……」
「先生,您別再說不吉利的話了。」巴內塞擦去了額頭的汗珠,「警察已檢查了貝瓦爾德博士的套間,所有的東西他們都仔細翻看過了!但他們一點都沒發現有絲毫價值的……」
「等一等!」克拉默詫異地看著巴內塞,「他們沒發現一個信封嗎?」
「沒有任何線索。」
「沒有一個寄自威尼斯的信封?」
巴內塞瞪大了他的黑眼睛。
「沒有呀,沒有什麼威尼斯寄出的信封。怎麼啦,先生……」
「這就奇怪了!」魯道夫·克拉默搖著頭。我明明是把它放回廢紙簍的,他暗忖。他們應當會發現它的嘛。而且它就在面上。
「整個房間他們都查仔細了?」
「每個角落都檢查過了。甚至還叫我們拆下了門帷。他們從床上搬下了床墊,還撕開了沙發椅墊上的縫——當時我始終在場,還不得不在他們的檢查記錄上籤了字!但他們根本沒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克拉默又搖頭了。這不可能呀,他仍在想,這樣的一個信封怎麼可能被忽略呢!「是不是瓦格娜小姐——」他講了半句,就猛地頓住了,慌張地望著巴內塞,「天哪!伊爾莎·瓦格娜!您今天見到她了嗎?」
「噢,見過,先生,今天早晨見到過。她看了報紙。」
「怎麼樣?」
「她差點兒暈了過去。」
「後來呢?您快說呀,巴內塞!」
「她問起了您,先生。」
「您怎麼說的?」
「我說,您一早就去報社了。」
「很好。那麼她後來怎麼樣了?」
「她回房間了。」
「她現在還在房間里?」
「不。將近11點時,她要了一艘貢朵拉。後來的情況我就不知道了。」
「那她到現在還沒回來?」
「我還沒有見到她……」
這時,一直站在大門口的一名侍童怯生生地走上前來,像是請求原諒似的看著巴內塞,一邊又窘迫地扶了扶頭上戴著的船形小帽。
「如果允許我說句話——」他終於開口說道。
「你看見什麼了,小夥計?」克拉默急不可耐地問。
「我給你1000里拉,要是你……」
「什麼呀?」巴內塞咕噥道,「你知道什麼呀?」
「我剛才出去買了點東西,」侍童結結巴巴地說,「是廚師長叫我去的,買一種調味品。於是我就幫他去買了。我在碼頭上見到過這位小姐,她穿的衣服我認識。她上了船,往格蘭德運河的上遊走了……我認出是她……」
「那麼……那麼後來呢?」克拉默壓低了嗓子問。他已預感到將會聽見什麼樣的答案。
「後來……她的貢朵拉拐了個彎,駛進了一條運河支流……這是我最後看見的情況……」
魯道夫·克拉默顫抖著手,給了侍童1000里拉。巴內塞不停地搖著頭。她真是瘋了,他暗忖。克拉默抿緊嘴唇注視著巴內塞。
「您知道她去哪裡了?進了聖安娜運河!」
「我的天哪!」皮埃特羅·巴內塞驚呼一聲,臉色都發白了。
「快叫摩托艇!」克拉默大喊一聲,衝出了旋轉門,連連揮舞雙手,招呼停靠在一側的一艘飯店自備的摩托艇。
「快呀!快開過來!」巴內塞緊跟著他趕了過來,也像個瘋子似的手舞足蹈,一邊不停地叫喚著,「過來!過來!」
克拉默一個箭步跳上甲板,跪跌在駕駛員身旁,一手緊緊抓住了船舷的欄杆。
「快去聖安娜運河!」他對著被弄得目瞪口呆的駕駛員大叫,「嗨,您快開呀,提高速度,全速前進!能爭取幾秒鐘都是好的。加油!聖安娜運河——」
摩托艇猛地一衝,駛離了碼頭牆,在格蘭德大運河裡調過頭來,如脫弦之箭般飛駛而去,船首高高浮出了水面,船後留下了一片白色的浪花。它一路避讓著河道里的貢朵拉和運菜船,冒著生命危險穿行在大運河中。
皮埃特羅·巴內塞靠在飯店的大牆上。
「這樣會出事的。」他喃喃自語。他回過神來,在胸前畫了個十字,遙望著聖瑪利亞康佑教堂,又畫了個十字。
「聖母呀,保佑他們吧,」他輕輕叨念,「也保佑我別再受驚嚇了……」
威尼斯警方的工作做得相當仔細。在檢查完愛克賽爾大飯店裡的套間——雖然沒有結果——之後,他們又派出6艘警艇,駛入了沉默的運河支流,開始清查黑社會分子的藏身之處。他們也巡查了聖安娜運河……但不是從建有眾多別墅的格蘭德運河這頭開始,而是從相反方向查起。在那裡,河水已變淺,到處散發著糞尿的臭味,在沿河用木柱支撐的棚屋裡,住著威尼斯最貧窮的人們。
他們逮到了27名正在被追捕的盜賊——警方的突然行動,使他們來不及藏匿。但警方沒發現絲毫有關貝瓦爾德博士的線索。因為他們檢查所有的房屋時,有人居住的別墅卻偏偏被排除在外,所以他們也就沒有打擾巴巴利諾別墅。因為他們認為,像克拉維利這樣一位有錢的人,當然沒有必要去害人或殺人。貴族和富人歷來就屬於威尼斯,他們享有某種豁免權。於是,僅由警官本人對克拉維利做了一次例行公事性的拜訪。他不願忽略了自己的職責。
「如果您能幫個忙的話,」克拉維利送別警官時,站在門口對他說,「請把這些乞丐從我家的台階上趕走。他們使我感到噁心。」
警官與克拉維利握握手。他剛才提了幾個問題,克拉維利立即做了漂亮的回答,無懈可擊。沒有絲毫理由要懷疑到他頭上,更沒有理由來檢查他的別墅。
警方隨即帶走了蹲在運河旁台階上的乞丐。但10分鐘之後,一艘貢朵拉又另外載來了4名乞丐。克拉維利氣得攥緊了拳頭,但他沒再吭聲。作為威尼斯人,他懂得乞丐和街頭小販們的勢力。
當這支警察小分隊深入到聖安娜運河檢查裡邊的房屋時,伊爾莎·瓦格娜乘坐的貢朵拉駛近了巴巴利諾別墅,在台階前停了下來。乞丐們迎了上去……她看到這一張張醜陋的臟臉,努力剋制著自己才跨下船來,走到了這些人中間。
「請您在這裡等我!」她用德語大聲對船工說。她知道船工聽不懂,但在這陰森森的運河深處,能聽到自己的說話聲也是好的。
一個乞丐向她走來。
「小姐是德國人?」
「是呀——」伊爾莎驚訝地說,「你……你想幹嗎?」
「我正想問你呢……你來這兒想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