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一開始,塞爾喬·克拉維利就遇上了不愉快的事,令他惱怒無比,卻又無可奈何。
他看中了兩塊地皮,而業主卻縮了回去。他們顯然是想再抬高價格。三位一早就來訪的客戶,進門就抱怨說有幾個乞丐在門口台階底下攔住了他們,纏著問他們的名字。最令他們吃驚的是,這些乞丐竟然都還提到了他的名字。
克拉維利聽客戶這麼一說,連忙跑到陽台上往下看。他的陽台就在聖安娜運河上方。他看見大門左右兩側各蹲著一名乞丐,愁眉苦臉地望著運河裡的髒水出神。
「無賴!」克拉維利罵了一聲,又跑回他的辦公室。
「真該放狗出去攆走他們!」
但他不敢這麼做。他是威尼斯人,懂得丐幫的勢力有多厲害:誰與這個古老城市的乞丐結了仇,只能以離開威尼斯而告終。所以他雖然氣得咬牙切齒,卻也無可奈何,只能耐心地聽完客戶的抱怨。「他們想幹嗎?」他惱怒地叫喊著,「就因為要問你們的名字?這究竟是幹嗎?」
他又跑上陽台,從護牆上探出身去。
「嗨!」他朝著樓下的台階高叫,「你們坐在那兒千嗎?這是我家的台階!我家的地盤!我要叫警察了。快滾,你們這些討厭的傢伙!」
乞丐們不聲不響地抬起頭朝他看看,摘下帽子朝他揚揚,像是在向他乞討。克拉維利氣得用拳頭直擂牆。他又跑回房間,在大寫字檯前坐下,接過大管家送來的咖啡喝了起來。
「房子後面也有他們的人……」大管家見主人正在惱火,不敢大聲說話。
「那裡也有?」克拉維利又跳了起來。
「看來他們是夜裡就在那裡了。保羅一大早來的時候就被他們攔住過。還有露依吉和索菲婭也是這樣。」
克拉維利點點頭。他匆匆喝完咖啡,吃了一塊烘餅,然後又奔上了陽台。台階上坐著的乞丐已經換了兩個人,其中有一個甚至悠然自得地吹起了口琴。
他們坐在這裡不走,總有個目的吧,克拉維利自忖。他煩躁不安地邁著小步,在寬大的辦公室里快速地走過來又走過去,從這邊的書架走到那邊的書架,從陽台上走到門口,圍著辦公桌兜了一圈又一圈,最終又走到了窗前。透過窗帘的縫隙,他又朝樓下窺探。乞丐們仍坐在河邊的台階上,其中有一個正在縫綴上衣上的裂口。
他心裡猛然緊張起來。他已受到了監視……他現在已明白了這一點。可是,乞丐怎麼會來監視他?他又究竟為何要被人監視呀?他心裡翻騰開了。難道是有什麼消息走漏了出去,傳到了這幫乞丐無所不聞的耳朵里?
上午10時正,大管家敲敲門,送來了郵件和報紙。放在一大摞郵件下的,是幾份威尼斯晨報。
克拉維利心情煩躁地點點頭,隨意翻了翻信件。
大管家悄悄地走了。克拉維利看過信件上寫著的發信地址,沒有拆開信封,就把它們扔到了一旁,隨後抓起最上面的一份報紙,翻開了第一版。
這些信件都不急,可以待一會兒再看。重要的倒是先要看看報紙上是不是有潘特洛西教授的文章。昨晚,克拉維利與這位著名的外科大夫會面交談過一次。
潘特洛西教授昨晚來訪時一反常態,既未事先聯繫,又顯得相當激動。
「那位德國醫師在哪兒?」他幾乎還沒走進克拉維利的圖書室,就大聲嚷了起來,「我要馬上同他說話!」
「您是問貝瓦爾德博士?」克拉維利明知故問,故意拖延時間。
「不是他還有誰?他不在飯店裡。我要立即同他說話!立即!」
「是不是您的女病人死了,教授?」
「死了?她現在連痛苦都沒有了!」潘特洛西在一張沙發椅上坐了下來,心神不寧地用手指敲著扶手,「真是不可理解!連x光檢查都證明,她的癌症病灶已經消退!此人是個天才!是人類的救星!他在哪兒?我急著再要些藥劑給病人做進一步的治療。」
克拉維利望著潘特洛西教授,目光里交織著詫異與驚駭。
「繼續治療?我還以為您只用尤里奧這隻猴子做試驗……」
潘特洛西教授傷心地用手抹抹皺巴巴的老臉。
「克拉維利……尤里奧活下來了!天哪,您別這樣盯著我看嘛!是的,是……我用貝瓦爾德留下給尤里奧用的那些葯,給一名已不宜再動手術的女病人用了。診所里就只我的主任醫師一個人知道。這位女病人已處於昏迷之中!反正不管怎麼樣都……根本就沒有希望了。於是我就用貝瓦爾德的葯給她注射了三次。我對自己說,要是能給一名垂死的病人一線生機的話……」
「於是您就?」克拉維利吃驚地咽下一口唾沫,「教授……這可是第一次用這種葯做人體試驗呀!就是貝瓦爾德本人,迄今為止也只用貓和鼠做過……」
「女病人從昏迷中醒過來了!」潘特洛西打斷了他的話,「我們圍在病床前,就像小孩一樣看著奇蹟發生。我的天哪,現在您明白了吧,克拉維利!我需要見貝瓦爾德博士!我需要再拿一些藥劑……一扇關閉了上百年的大門,終於被我們打開了……」
「貝瓦爾德博士離開威尼斯了。」克拉維利低聲說道。
「怎麼會呢?去哪裡了?」
「回柏林了。」
「這不可能。我同柏林通過話。他沒有回去!而且也沒有說過要回去!」
塞爾喬·克拉維利感到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這一點我本該估計到才對呀,他暗忖。潘特洛西發覺自己取得了成功,當然不甘心就此罷手。我顯然犯了一個錯誤,弄不好會敗壞整個事情。當然,讓證人或敵手消失的老辦法雖靈,對潘特洛西教授卻不能再用,他不是帕特里克森或達柯爾……從現在起,他就是一個知情的危險對手了。
克拉維利聳聳肩表示遺憾。
「或許他中途又去別處了?像他這樣的人,到處都有人請……」
「有人請?」潘特洛西教授跳了起來,「好傢夥,您究竟懂不懂這個貝瓦爾德發現了什麼?」
「我當然懂,教授。」克拉維利如實回答。
「我一直以為您是代表一家工業集團與貝瓦爾德博士……」
「是的,教授。但貝瓦爾德博士提出,還要一些時間考慮考慮。」這倒也是真話,克拉維利暗忖,我沒騙人。貝瓦爾德現在關在地下室里。要等他軟下來,確實也只是個時間問題。
「您給他開的價太低了,對吧?」潘特洛西著了急,在大圖書室里來回地跑來跑去。
「這種吝嗇鬼,這種斤斤計較的傢伙!一個能拯救千百萬病人的人已被您抓到了手裡……而您卻怎麼樣?您卻讓他用『需要再考慮考慮』來拖延時間!您就把地球上所有的珍寶都堆在他面前也毫不過分!他受之無愧!」
「這些我都知道,教授。但貝瓦爾德這個人並不好對付。」
「他有道理!他懂得自己的發明有多大的價值!克拉維利!您的民族精神哪裡去了?幹嗎不買斷他的初步成果,讓義大利成為把世界從癌症的災難中拯救出來的國度?好傢夥,這可是又一個伽利略式的偉大發現!而您,卻讓他跑了!」
「他會回來的,我肯定。」克拉維利感到心情沉重。倘若潘特洛西心血來潮,把近日的經歷披露出去,各國新聞界的「獵犬們」就會聞風而至,擁到巴巴利諾別墅來。而這,正是克拉維利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的事。
潘特洛西教授終於走了。臨走時他還十分激動,不斷地詛咒著商人習氣,又懇求克拉維利為義大利著想,把貝瓦爾德的發明搞到手。
今天,當克拉維利翻開報紙時,就是想看看上面有沒有潘特洛西的消息。
突然,報紙上一條醒目的紅色大字標題躍入了他的眼睛:貝瓦爾德博士在何處?
克拉維利把桌上堆著的信抹到一旁,信紛紛落到地下。他顫抖著手,翻開了其他幾份報紙。到處都一樣。第一版上都印著紅色的大字標題:貝瓦爾德博士在何處?
他匆匆瀏覽了一遍標題下的文章,渾身冒出了冷汗。他的鷹臉急得一片慘白,皮膚也縮緊了,似乎皮下的脂肪一下子都分解掉了。
伊羅娜·斯佐克……10年前……最後在聖安娜運河……有人在聖安娜運河看到貝瓦爾德博士……貝瓦爾德博士在何處……10萬里拉賞金……
克拉維利跳了起來,跑出了辦公室。他跑到前廳,看著運河前的大理石寬台階。乞丐還坐在那裡……他們的眼睛望著這幢別墅,正在拉手風琴和小提琴,奏著哀傷的曲調。克拉維利探出頭去。他熟悉這曲調。這是人們在葬禮上演奏的曲子……這是輓歌……
「安靜!」他怒吼一聲,用拳頭擂著牆,「安靜!安靜!」他又跑出前廳,奔上樓梯,穿過辦公室,衝到了陽台上。他雙手握拳,猛敲石砌的胸牆。
「安靜!」他厲聲呼叫,「安靜!見鬼!安靜!」
大管家和兩名僕人急忙進了房間。大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