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塞爾喬·克拉維利從一條盤旋曲折的狹窄樓梯離開地下室,剛回身關好一扇包著鐵皮的厚實的櫟木門,就聽到外面有人在敲樓房的大門。

克拉維利停住腳步,趕緊把手裡的鑰匙圈放進褲袋。巴巴利諾別墅雖說裝修得很現代化,卻沒安裝電鈴。就像它剛建造時以及它的輝煌年代那時一樣,樓房厚厚的大門上裝飾著一個碩大的青銅獅頭,獅嘴裡銜著一個叩門用的銅環。要是有人用這銅環叩擊木門,響聲就會穿過幽深的門廳與過道,沉悶而神秘地在整幢大樓里回蕩,喚來僕人開門。

克拉維利看看手錶。僕人們都已出門,而且黎明之前他們不會從小酒店回來。如果是有客人來訪,那麼時間未免太晚了些。

克拉維利遲疑不決地站在樓梯口剛鎖上的門旁。大廳里一片漆黑。會是誰呀,他想。樓房裡所有的燈都已熄滅,從外面看,樓里的人全都已睡了,怎麼竟會有人敲門呢?

沉悶的敲門聲又一次響起,使他猛然一驚,敲門的人把門環叩得山響,盛氣凌人。不過這次他敲了四記之後並未停下,而是持續不斷地用獅嘴裡銜著的銅環拍打著櫟木門。

克拉維利緩緩走向大門,等叩門聲稍停時,他大聲問:「外面是誰呀?」

外面的人沒回答,仍是一個勁兒地叩門。克拉維利罵了一聲,拔下門栓,把門拉開一條縫。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樓外大理石台階下停著一條貢朵拉。這時,門縫的一側擠進了一隻腳來,外面的人使勁想把門推開。

克拉維利心裡一陣驚駭。他用全身的重量抵住門,兩腳使勁蹬住地面,想把門關上。然而站在外面台階上的人卻比他更有力量,他的手臂硬是伸進了門縫,推開了克拉維利抵在門上的頭,又猛一用力,門被撞開,打到了有護牆板的牆上。克拉維利此時已是全身癱軟,只看見一條無法辨認的黑影在他面前。黑影砰的一聲關上門,上好門栓,從還在顫抖著的克拉維利身旁走過,徑直去了圖書室。他對這幢樓房一定很熟悉,因為他在令人摸不清頭腦的許多扇房門中,毫不猶豫就開啟了圖書室的門,剛走進去就打開了裡面的燈。

克拉維利跟在黑影背後匆匆而至。突然亮起的燈光使他重新獲得了勇氣,剛才那種鉛一般沉重的恐懼已不復存在。他在圖書室門口站住,盯住這位不友好的來訪者看。此人已在一張低矮的沙發椅中坐下,兩手交叉著抱在胸前。他挺和氣地朝克拉維利點點頭。

「克拉默!」克拉維利驚叫一聲,聲音卻是那麼低沉無力,「是魯道夫·克拉默……」

「我想您一定感到很驚訝吧。」

「這樣深夜來訪,先生!而且如此不禮貌!這可不是您一貫的風格!」

「咱們不談這些,克拉維利!」克拉默神情嚴肅地望著克拉維利。克拉維利避開他的目光,走到牆邊的酒吧台旁,翻下鏡面調酒板,往上面放了兩隻酒杯與一瓶威士忌。

「只喝威士忌,和以往一樣?」克拉維利問。他的聲音似乎已恢複了自信。克拉默搖搖頭。

「您知道,我喝酒總愛自己拿瓶子倒的!」

「還是怕我給您下毒?」克拉維利笑了起來。他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又伸手指指吧台做了個「請」的動作。

「請自便吧,先生。您看清楚了,我喝的是哪瓶酒……」

「我想與您談談。」

「我隨時奉陪,先生,不過請別在這半夜三更。這個時候,我想留給我自己。我已經老了,時鐘的指針走到一定的位置時,我就盼著上床了。」

「聽您這樣說,您真像個可憐的老人了,克拉維利。」克拉默兩手支頤,看著克拉維利。克拉維利迴避他的目光,只顧忙著擺弄吧台上的酒瓶。

「您是知道的,這些年來,是什麼阻止了我,才沒把您扼死而不會後悔!就我內心而言,真恨不得每年都至少要對您說一遍……尤其是到了那一天,您知道嗎?」

克拉維利尷尬地笑了笑。他一口氣喝完了杯里的酒,重新斟滿了威士忌。

「您準是空閑時間太多了吧,克拉默。您老提這蠢事於什麼呀?有什麼證據沒有?您又沒看見我把伊羅娜怎麼樣……」

克拉默抬起手猛一揮,打斷了克拉維利的話,又霍地站了起來。克拉維利慌了神,不由自主抓起一隻拋光的水晶玻璃大酒瓶用做自衛,以防萬一。然而克拉默並未朝他撲來,只是圍著那架古老的大地球儀繞著圈踱起了步,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線繩把他和地球儀連了起來。

「您知道我多愛伊羅娜。」他喃喃說道。克拉維利側耳傾聽,生怕漏掉了一個字。

「她是歌劇中的芭蕾舞演員……」

「先生,此話您已經對我說過都不止二十遍了。這又怎麼樣呢?!」

「……我們在舞台上開始相識。在巴塞爾 ,我倆結了婚,毫不聲張。用了劇院的假期。新婚旅行時,我們來到了威尼斯……」

「您令我厭煩了,先生……」克拉維利插話道,身體靠在齊牆高的書架上。

「我們感到幸福。威尼斯在我們的眼裡,美得就像是一個魔術師為我們展現的童話世界。我們躺在麗多海濱曬太陽,在大海里游泳,租了摩托艇……當伊羅娜踩著滑板在水面上跟著摩托艇滑行時,她興奮得高聲歡呼。這是歡笑,這是青春,這是幸福!這些日子,我永遠不會忘懷。這美好的時光,用世界上任何東西來換,我都不肯!我當時真感到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除此以外,我已別無所求。您懂嗎,克拉維利?」

「如果您願意這樣自言自語幾個小時的話……那麼請吧,我把我的圖書室讓給您,但是對不起我要走了,我已累了。」

魯道夫·克拉默停住了腳步。他那嚴厲的目光迫使克拉維利留在吧台旁不敢挪動。

「您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您已經對我講過不知多少遍了。」

「但現在您還得再聽,克拉維利!我說過,我曾經是地球上最幸福的人!但後來,那個不祥之夜就降臨了。伊羅娜想給我一個驚喜,想買一件禮物,一件威尼斯的紀念品,在城裡的某家金飾店買……總之,她在旅館裡是這麼說的。她上了一條貢朵拉,但再也沒有回來……」

克拉維利點點頭。

「真是悲劇。我能理解您的痛苦!可是,看在上帝的分上,您為什麼每年要到我這兒來對我說這些呀?」

「伊羅娜最後的蹤跡,消失在格蘭德運河口。有人還看到她的貢朵拉拐進了聖安娜運河。甚至還有人看見她的船停在巴巴利諾別墅的台階跟前,就是您家的門口!從那以後的情況,就不清楚了……也沒人再看見過她了!」

「我的天哪!」克拉維利喝光了第二杯酒,「我該對您說多少次……」

「連那條貢朵拉,人們也沒能再找到。那個船工也同樣如此。從那個夜晚之後,人與船都失去了蹤影!從威尼斯消失了!」

「這是警方的任務,而不是我的事!」克拉維利攤開了雙手,「和以往一樣,只有一點我可以向您保證:您夫人的確到我這裡來過,想求購我家祖傳的一枚戒指,因為我在報紙上刊登過願意出售的啟事。但她看了戒指以後決定不買,就乘坐貢朵拉離開了這裡。我還把她送到台階下,扶她上了船呢!這些情況我都已向警方做過陳述,有案可查……是10年以前的事了!」

「可是沒有其他人看見您究竟做了些什麼!貢朵拉和船工都已失蹤,而伊羅娜的屍體5天後被衝到了瑪琳運河的岸邊,滿臉創傷,頸部還有勒痕。我見到她時,她已被送進了停屍房。從此之後,我立誓每年都至少要到威尼斯來一次,直至找到殺害伊羅娜的兇手為止。」

「因此您就來找我了?您這樣無理取鬧,未免太放肆了吧,先生!」

「您是最後一個見到伊羅娜並同她說話的人。」

克拉維利把手中的酒杯往鏡面調酒板上一扔,臉漲得通紅,跺著腳走到了寫字檯後面。

「別拿這件事來煩我了!好不好?」他大吼,「您已患了心理變態症!該把您關起來才行!」

「您別急嘛,克拉維利,我只不過是說說自己的猜想罷了。可是在過去的10年中,我對您觀察越多,這種猜想就越顯得合理了。」

「真該讓警察來把您抓走。」

「您幹嗎不打電話呀?」

「也許是出於同情吧。」

「您還有心思開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

克拉維利低下了頭,像一頭準備發起進攻的公牛。

「您可以走了,克拉默先生。您又同往年一樣對我講了一遍您那傷心的故事,現在該結束了。我要睡了!」

克拉默卻在沙發椅上坐下來,疊起了雙腿。克拉維利繞過寫字檯,站到地球儀跟前。他心想,我這裡只需再有一個僕人,就能把他拖下台階,扔進聖安娜運河裡去!或者我再年輕二十歲的話……我就不會怕他!

「我另外還有一件事,克拉維利。」克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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