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剛走進愛克賽爾大飯店擺滿棕櫚樹的大廳,三名身穿制服的侍童就立即迎上前來,接過了伊爾莎·瓦格娜和魯道夫·克拉默手中的箱子。

克拉默先去了總服務台,同飯店經理協商要一間窗戶朝向格蘭德運河的房間,伊爾莎怯生生地藉機觀望著四周的一切。

突然走進一家如此高檔的飯店,使她有點不知所措。富麗堂皇的大廳里,鋪著錦緞的一組組軟椅,磨得鋥亮的大理石地面和大理石庭柱,大廳深處酒吧台邊鑲著金框的古色古香的威尼斯鏡子,燈光耀眼的綴著慕拉諾 人造寶石的枝狀吊燈,還有女士們華貴的晚禮服,以及她們白皙的頸項、修長的手指和手腕上戴著的大鑽石折射出的耀眼光芒,就像一部五彩繽紛的電影在放映,卻又真真實實地出現在她的眼前。當克拉默挽起她的手臂時,她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睜著眼睛做了一個白日夢呢。但眼前的一切並沒有消失,音樂仍在回蕩,耀眼的光線仍從各處反射著,真像身臨其境般進入了一個童話世界。

「跟我走吧。我為您弄到了一個好房間,在這樣的旅遊旺季!」克拉默想挽著她去乘電梯,但瓦格娜卻站著不挪步。

「求您了,我們換一家飯店吧,」她悄聲說,「這裡不適合我。我在這裡太引人注目了。」

「這倒有可能!」克拉默朝侍童揮揮手,侍童拉走了箱子。

「您引人注目是因為您太漂亮了……」

「您又來胡說了!」

「您自己瞧瞧嘛。請吧。」魯道夫·克拉默又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在這裡能使您驚羨的,不也就是一些人嘛,其他還有什麼呀。他們也和您一樣,從襁褓里出來,最終都要躺進狹長的小木箱里去,佔據兩平米土地。在這之間的整個過程,就是所謂的『生活』,這不該使您感到迷惑!這裡的這些人,有幸能過上他們所嚮往的生活,一部分是靠自己的力量,而另一部分則是因為他們的父母有錢而已。其實這些令人眼花繚亂的東西,伸手就可以抓到……穿上一件晚禮服,稍施脂粉口紅,嘴角掛上自信的微笑,再加上昂首闊步,做出傲然不可接近的樣子,就更有吸引力了……這樣,來自柏林達累姆的伊爾莎·瓦格娜小姐,與這些人世的過客也就沒什麼區別了。」

伊爾莎·瓦格娜淡然一笑。

「這不是『我尊敬的女士』那一套老把戲嗎?您想讓灰姑娘穿上金衣服嗎?」

「再過一小時,您就不會這麼說了。您還不知道威尼斯流行一條信條吧:在我的圍牆之內,一切幸運都屬於我!從您的癆間望出去,您就能看到這一切了……您的房間是81號。」

微微發出嗡嗡聲的電梯送他們上了樓。一名侍童拉開門,把他們讓進了房間。克拉默扶住房門,讓伊爾莎·瓦格娜先走了進去。這是一個大間,各種傢具上鑲嵌著金線條,床上掛著絹紗和絲綢製成的羅帳,寬大的折頁門外,是一個大陽台。

「您先看完再說話……」克拉默在她的耳畔低語。她點點頭,雙手按住心口,緩緩走上了陽台。

在她眼前,聖馬可運河展開了它美麗的畫卷: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映出了萬家燈火,河的右側,可見格蘭德大運河河口,在兩條運河的交匯處——康佑角上,聖瑪利亞康佑教堂的拱頂微微閃亮,那是威尼斯最具童話色彩的一座教堂。遠處,在密如星雲的一大片燈光下,就是著名的麗多環礁湖海岸和瑪拉莫科海濱。暮色里,聖克萊門特島教堂的黑影清晰地映襯在灰濛濛的夜空中。很少有人知道,在那壯麗的大牆後面,隱藏著可怖的景象……那裡曾經是天堂威尼斯城裡的瘋人院。

「真美呀……」伊爾莎·瓦格娜喃喃自語道,身體倚在陽台的鍛鐵欄杆上,「景色如畫……真像是童話王國,令人陶醉,永遠不醒……」

因為沒聽到誰接她的話,她轉過身來。

這裡只留下了她一個人。魯道夫·克拉默不知什麼時候已悄悄地離去。

打開行李後,她洗了個澡。在浴室里那面比牆面小不了多少的鏡子里,她看見了自己的臉,瘦削,蒼白,滿面倦容。這使她回想起剛發生的一件件事:為何來到威尼斯,又如何碰上了像謎一樣令人捉摸不透的機遇,住進了這家飯店,成了天堂里的公主。

她匆匆穿上衣服,回到寬敞、華麗的房間,又像在火車站時一樣迷茫了。一個老問題又冒出來佔據了她的腦海,壓倒了威尼斯之夜迷人的吸引力:貝瓦爾德博士去哪裡了?我現在該怎麼辦?

眼下,伊爾莎·瓦格娜對這個問題仍然無法回答,也根本無法想像情況究竟會發生什麼變化,她希望貝瓦爾德博士只不過是被一樁偶然的小事耽擱了,到明天早晨,他就會出現在她面前,從而使疑團頓時消失,一切都真相大白,人們都捧腹大笑,由衷地慶賀曾造成她內心衝擊的種種憂慮都已煙消雲散,成為過去。

伊爾莎·瓦格娜強迫自己相信,今天的經歷只是一場小小的誤會,而且明天就能得到解釋。她這樣安慰著自己,情緒稍稍得到了放鬆,而胃裡感到了一陣刺痛。

呵,我的老天爺,我餓了!她想。我已將近10個小時沒吃東西了!要是現在在餐廳,我簡直會從我所見到的第一位服務員手裡搶過裝滿食品的托盤來……

她又跑回浴室梳理頭髮,卻因此沒聽見外面有人敲門。敲門聲更響了,她驚訝地趕緊回到房間,高聲問:「哪位?請進——」

一名侍童走進門來,深深一鞠躬。

他的手臂上搭著一件晚禮服。一名女服務員跟在他身後行了一個屈膝禮,她圓圓的臉龐埋在一頭烏黑的鬈髮里,笑容滿面。

「早安,小姐!」她用法語稱呼伊爾莎·瓦格娜,又很不標準地說起了德語,「我為您效勞……」

她從侍童手臂上取過衣服,像托著一件貴重的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了床上。這是一件白色的緞質連衣裙,上面還綉著金花。

「你們弄錯了吧?」伊爾莎·瓦格娜像小孩似的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件晚禮服,「這不是我的。你們一定是搞錯了房號。」

「啊,不——,小姐。」女服務員把侍童推出房間,隨手帶上了門,「我叫法朗茜絲,戛納人。小姐,克拉默先生交待,讓我伺候您的。」

「但這衣服……」

「是為您訂購的。」

「誰讓訂購的?」

「克拉默先生。」法朗茜絲朝伊爾莎粲然一笑,「他半小時後在樓下酒吧等您。我們得趕緊了,小姐……」

在愛克賽爾大飯店三樓的房間里,克拉默正與飯店的副總經理面對面地站著。這位瘦小的黑髮義大利人身穿燕尾服,腳上的黑漆皮鞋雪亮,打扮得十分莊重。他彬彬有禮地前傾著身軀,好像隨時準備充當一名新的服務員。

「先生堅持要我本人來您這兒?對飯店有特別不滿意的地方?實在對不起了,先生,要是您……」

「我找一個人!」克拉默慢條斯理地說,口氣卻很強硬。

「什麼?」副總經理瞪大了眼睛望著克拉默。不,他不像是喝醉了,他想。克拉默先生是本店的常客,每年都至少來店一次,但我們從來沒有見他醉過酒。他是對愛克賽爾很有感情的老客戶了,為人又和氣,從不像有些客人那樣會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要求,11年來從未對本店的服務有過任何的不滿。可今天,啊,天哪,他是怎麼啦?

「我要找一個人。」

「請說吧,先生,您找哪位?」這位義大利人不停地眨著眼,「我能幫忙嗎?」

「我找佩特·貝瓦爾德博士,從柏林達累姆來的。」

「原來是找貝瓦爾德博士呀。」經理鬆了一口氣,「他就住在本店。」

「就是嘛!」克拉默走上一步,也不徵求義大利人的意見,就把他夾在臂彎里的旅客登記簿抽走了。

「嗨,先生,這是本店的內部機密!」經理急得叫了起來,想從克拉默手裡奪回登記簿,但克拉默閃身躲開他,迅速後退了幾步。

「住在您店裡的客人都已經失蹤了,您這本子還保什麼密!」

「本店的住客從來沒有失蹤過!」義大利人像受到了侮辱似的大嚷,「博士先生外出了。他已經預付了房費,說是過幾天仍然要來住的,我們還一直為他保留著房問呢!您覺得這裡邊有什麼蹊蹺嗎?」

「這件事整個兒都蹊蹺著呢,寶貝!我馬上會向您解釋的!」克拉默邊說邊往前翻登記簿,終於找到了貝瓦爾德的人住登記,「瞧,這裡寫著,佩特·貝瓦爾德博士,柏林達累姆,房號8-10。」

「這是電話預訂的。」

「伊爾莎·瓦格娜小姐的房間沒有預訂嗎?」

「沒有呀。這位小姐您不是已經親自陪來了嗎?您是我們的老客戶,她不用預訂也能入住。」

「看到了吧,這就是疑點!瓦格娜小姐是貝瓦爾德博士讓她來威尼斯的,她是他的秘書。您想想,要是有人請誰從柏林專程前來威尼斯,能不為他預訂房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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