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有排液槽的大理石解剖台上,躺著一隻無精打採的小猴,一對大眼睛在淺棕色的毛皮下忽閃著。它已瘦弱得只能任人擺布了。解剖台前,站著幾位身穿白大褂、胸前系著橡膠長圍裙的男子,他們圍著一名年輕醫師,正在觀看他對著解剖台上方的燈舉起的幾張X光片。
「胃癌,已經到了不可動手術的階段。」潘特洛西教授說道,「9個月前我們給尤里奧接種了癌細胞,對其胃壁也做了同樣處理。癌細胞擴散極其迅速。癌病灶隨後就發生轉移,在肺部、肋部形成多個子病灶,目前已向大腦擴散。」說完,他點了點頭,青年助手垂下了舉著x光片的手。
「情況就是這樣。現在請展示您的技藝吧!」他對貝瓦爾德博士說。
貝瓦爾德博士看了看可憐的小猴。它安靜地躺在大理石台上,怯生生地伸出一隻前爪,抓了抓一位護士朝它伸去的手指。貝瓦爾德身後的有輪小桌上,放著幾支注射針筒和一隻裝著淺藍色液體的小玻璃瓶,上面蓋著白布。克拉維利輕輕揭起白布,盯著那淺藍色的溶液看了一眼。
就是它!他想。他的心臟一陣狂跳。帕特里克森在一旁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才迫使他放下手裡揭起的布角。他望望周圍,看到了他的這位美國朋友冷峻的眼神。
「別這樣!」帕特里克森低聲說。克拉維利點點頭,移步走到邊上,站在潘特洛西教授背後。
「給尤里奧注射1毫升就夠了。」貝瓦爾德拿起一支針筒說,「我做靜脈注射,慢速,就像注射含鈣針劑那樣……」
此時,護士迅速給小猴戴上了面罩。尤里奧沒掙扎幾下就被麻醉了。那位青年助手處理完靜脈,退到邊上。
貝瓦爾德從玻璃小圓瓶中吸了一針筒藥水。潘特洛西教授幾近嘲笑地望著他,用手指彈了彈那瓶子,問道:
「是稀釋了的墨水?」
在場的人誰也沒有笑,只有貝瓦爾德面露微笑。
「如果用墨水也行的話,那倒真是美極了。」貝瓦爾德說完,朝小猴彎下腰去,將針頭刺入了它的靜脈。抽出幾滴血後,就把針筒里的淺藍色溶液慢慢地推注進了它的血管。
「接著再做什麼?」潘特洛西教授靠在解剖台邊上問。
「我們一共要給尤里奧注射3次。連續3天,每天1毫升。這就足夠了。」
「然後呢?」
「然後就需要等待。」
「直到它死去?」
「我希望它能活下來。」
「他希望它能活!」潘特洛西轉身對著其他人高聲大喊,「各位先生,你們都聽見了吧?這位年輕人把藍墨水注射進靜脈,聲稱這頭患了晚期癌症已無可救治的猴子於是就能活下來!而且說得那麼輕巧,好像事情就是這樣理所當然似的!」隨後,他又回過身子面對著貝瓦爾德,用手指節骨叩叩他的前胸說:
「年輕人,如果將來對癌症的治療果真變得這麼容易,那我們就可以把大學和醫院統統都關掉,只要培養一些注射護士了!這真是可笑之至……」
話未說完,他就倏然轉身,徑自離開了解剖室,連招呼都沒打一個。青年助手、醫生們、克拉維利、帕特里克森和貝瓦爾德博士都深感驚詫,獃獃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他是真的生氣了!」克拉維利悄聲說,「您剛才所說的話,也的確讓人難以理解,貝瓦爾德先生。」
「我自己也是花了好些時間才弄明白的。但事實就是如此……」貝瓦爾德博士邊說邊看著青年助手在猴子剛注射過的靜脈部位貼上一塊膠布,又讓飼養員把它抱走,然後對青年助手說,「夥計,有一點要請您注意,不用多久,尤里奧的皮下就會出現丘疹,丘疹又會發展成為水腫。當水腫腫脹飽滿時,請您切開小口進行引流,然後插入一支導液管讓切口保持暢通。這樣,被摧毀的癌細胞的殘留物就能隨著水腫液一起排出。在此期間,請您別給尤里奧餵食含蛋白質的食物,但要多喂碳水化合物、新鮮蔬菜和乳酸果汁,特別要多多喂水,以讓它的體內及時得到沖洗。」
「妙極了!」克拉維利由衷地嚷了起來,「但願這一切都能得到證實!」
青年助手在尤里奧的病案報告本上記下了貝瓦爾德博士的囑咐後,抬頭看著他的另一位德國同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遲疑了片刻,他終於說:「但教授對此還一無所知呢……除了尤里奧之外,我們或許還該用其他動物再試試?如果都獲成功——我們當然希望如此,就能早一點使他相信。我們的飼養棚里另外還有92頭患癌症的動物……」
「我們以後會這樣做的!」詹姆斯·帕特里克森趕緊擠上前去說,心裡卻在盤算,他一共才帶來了10毫克藥劑!如果今天全部用完,那我們就一點不剩了!我們要做的試驗當然與今天這幼稚可笑的注射毫不相同。就我們的利益而言,每天的用量將遠遠超過1毫克,說不定會用1公升,甚至整整一桶!因為這遠遠不是延長几千幾百人生命的事情!
「但我覺得還是多試幾個更好些……」助手又說,但他話未說完,就被帕特里克森斷然揮手打斷。
「潘特洛西對這一演示性病例的進展會表示滿意的!至於擴大試驗範圍的事,我們可以日後再進行嘛!今天給尤里奧做試驗的目的,只是想看看動物肌體對此藥物的反應。現在,我們就要看到了!」
「那就隨你們所願吧,各位!」助手聳聳肩,「我只是想對這位德國同行能有所幫助。」
貝瓦爾德博士猶豫了。治癒4例當然比治癒一例更有說服力,這是明白無疑的事。我帶來的高倍稀釋液數量雖然不多,但足以做多例試驗。但今天在場的人中沒有哪個能夠想像,我的藥劑如果不加稀釋,就會有多麼驚人的毒性110毫克純凈的有效物,如果被蒸發,就足以殺死數百人!
此時,塞爾喬·克拉維利又擠上前來。
「我們確實應該等待第一個試驗的結果出來!」他大聲說,「在我們的研究計畫中,貝瓦爾德博士會有足夠的機會再來進行演示的。各位,我們走吧。」
直到離開癌症研究中心,他們也沒再見到潘特洛西教授。門衛告訴他們說,教授半小時前怒沖沖地出了門,開了一艘代替救護車用的白色摩托艇走了。
「您別介意,我的好博士。」當他們重新登上「大海女王」號,在甲板上坐定後,克拉維利對貝瓦爾德說,「潘特洛西教授遲早會信服的。但我們在這幾天內,先要來關心一下我們自己的利益!我們相信您的發明,這一點,您盡可以放心!」
貝瓦爾德點點頭表示謝意,但沒吱聲。他在沉思中凝視著格蘭德運河骯髒的河水,它從多條昏暗無光的運河支流彙集而來,水面上漂浮著果皮、紙片、垃圾、污物和泡漲了的死老鼠,當他們的摩托艇駛過時,它們隨波逐流地翻騰著,拍打著碼頭的古老圍牆。
他忽然感到,威尼斯並非像他此前所想像的那麼美好,它童話般美麗的色彩已經開始褪去。即使是在天堂里,日常生活也和世界各地沒什麼不同,同樣也充滿了猜疑、爭鬥和敵視,有所不同的,僅僅只是環境……
「我肚子餓了,」克拉維利突然說,一邊撫摩著腹部,「主要是因為剛才在解剖室里聞了那麼長時間的臭味吧。哦,天哪,要是誰必須在那裡頭度過一生的話……」
回到愛克賽爾大飯店,貝瓦爾德博士向他們辭別,回了自己的房間,要來一大瓶橘子汁,躺到床上。
他呼吸深沉,雙手枕在腦後,兩眼盯著雕有石膏花飾的天花板出神。
克拉維利、帕特里克森和他們的公司,他們能為我叩開所有的大門。門後,就是一個龐大的跨國公司。有了它的幫助,我就能粉碎對我藥物的任何懷疑,他想,我準備接受他們的各項建議……
一天的炎熱已使他睏乏,新的想法又使他心緒寧靜,想著想著,他不知不覺地入睡了。
威尼斯的街道華燈初上,飯店賓館燈火通明。
貢朵拉遊船上,懸掛在雕花船首和船艙座位上方綢傘下的燈籠搖曳晃動著;馬爾庫斯廣場、教堂、總督宮、皮亞采塔小廣場和馬爾庫斯柱廊,在投影燈的照耀下更顯得流光溢彩;遠處聖瑪利亞康佑教堂的圓形拱頂在乳白色的月光下熠熠閃光。
面對如此美景,人們會屏息凝神,會忘卻在此瑰麗神奇的面紗背後,還有許多又臟又臭、幽暗狹窄的小運河。這些運河沉默無言,既不為人所見,也沒人願意看見它們。
本已奄奄一息的小猴尤里奧,第二天還活著,第三天呼吸更加均勻,還出人意料地吃了一些蔬菜。它大概渴得難受,竟接連喝了兩大瓶乳酸黃瓜汁。
見此情況,潘特洛西教授親自動手給尤里奧注射了另外兩針藥劑,然後又一聲不吭地離開了解剖室。此事僅青年助手一個人知道,而且他也沒對其他人說。
其間,貝瓦爾德博士已被塞爾喬·克拉維利請到家裡去過一次。他的家,位於聖安娜運河旁,那是一條外來人都不認識的古老運河,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