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臉,如今只能在睡著後才能見到了。
古浪很想見她,每次喝醉,都是為了加速入睡。
古浪不想見她,因為每次看到的,都是他這輩子最傷心的一幕。不斷地重播、重播……
她的盈盈笑臉突然變色,雙手掐著自己的脖子,嘴巴張成O型,好像想拚命往外吐出什麼,卻沒辦法辦到。她這副面孔極度扭曲的樣子是古浪從沒見過的,在他詫異的同時,周圍人的喧鬧聲適時傳來。有的人發出痛苦的呻吟,有的人倒下,有的人大聲尖叫。
這是一家很有情調的高級餐廳,客人大多是情侶。「食物中毒」是古浪得出的第一個結論。但在慌亂逐漸演變為吵鬧,最終又塵埃落定般只剩下悲鳴後,古浪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中毒的都是女性。
這一巧合和食物中毒的推論是矛盾的,不可能有毒的食物正好都被女客人吃了,更何況,女服務生也倒下了。
當然,這是古浪在頭腦冷靜下來之後才做出的思考。他和其他男客人一樣,在當時的環境下手足無措,抱著自己的女伴大聲疾呼,做著一切遵循本能、事後回憶不起細節的舉動。直到他懷裡的女人和其他中毒的女人一樣,呼出最後一口氣。
他嘶吼了一聲,睜開眼睛,從夢中醒來。
鷹漢組「雀鷹小分隊」辦公室。他在沙發上,下午的陽光從窗口射入房間。
確認了以上事實後,古浪終於完全回到現實。
他用手抹了一把臉,鬍子扎得手有點疼。他坐起身,拿起沙發旁茶几上的煙盒,抽出一根放入嘴中,然後到處尋找打火機。
「別抽了。」
一頭栗色短髮的古靈走了過來,一邊說著勸阻的話,一邊「啪」地一聲把打火機扔到茶几上。
看著古浪點燃香煙,表情痛苦地猛吸了一口,古靈嘆了口氣,說道:「抽兩口就算了,對身體不好,而且你又不愛抽。」
「誰說我不愛抽的?」古浪醒來後沒有喝水潤過喉嚨,又直接嗆了一口煙,所以嗓音非常沙啞,「硬漢,當然愛抽煙。」
「真把自己當硬漢了?」
古浪沒有回答,又連著猛抽了兩口煙,嗆得他發齣劇烈的咳嗽聲。
古靈實在看不下去了,她走到古浪面前,盯著他說:「你這樣有意思嗎?偽裝成硬漢就真的堅強了?洒脫了?你不是還每天做夢嗎!」
古浪低著頭,怔怔地看著夾在指間燃燒的煙,在陽光下,新鮮的煙是藍色的。
「人都走了,你就不能好好活著嗎?你這樣自私不自私,我就你一個哥哥!好,你要學硬漢,沒關係,我可以和你一起,你要做偵探抓罪犯,我也陪你,但學硬漢一定得抽煙酗酒?一定得不刮鬍子?一定得凶神惡煞?這根本就不是你!你看柔姐他們,都很正常,不是一樣能破案抓兇手,一樣能救出危險中的人嗎?要不是柔姐,你連我這個妹妹都要失去了!」
「我……」古浪抬起頭,眼神像一隻受傷的狗,「我沒有他們那麼聰明。」
看著他的樣子,古靈的聲音也柔軟下來。「沒關係的,哥,每個人的能力不一樣,扮演的角色也不一樣,你本來就不是什麼硬漢,你就是我的哥哥啊。」
古浪沖妹妹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然後把煙在煙灰缸里掐滅。
「妹妹,很快了,我等了幾年,那個人終於又出現了,等抓到這個用毒的女人,我就不做偵探了。」
古靈點點頭,她知道這個「用毒的女人」是多麼可怕的對手,而且那個人還只是某個組織中的一員。如果可以,她當然想對古浪說「算了吧」,畢竟逝去的人已經逝去,與他們交手可能會把現在所擁有的也都賠上。但她看著哥哥,就是說不出「算了」這樣的話,不管前面是高山還是深淵,只要古浪想去,她就想陪他一起去。自從失去心愛的人那天起,古浪就變成了一個騎士,穿著看起來可笑的鎧甲在森林中穿梭。笨拙、沉重,不知道方向在哪兒,卻不知疲倦地一直前行,不管身邊的小動物用什麼樣的眼神打量他。
當初的投毒事件沒有破案,直到今天依然是蒙塵懸案,本就稀少的線索在時間的推移中慢慢消失,後來已經沒有人討論這起事件了。直到前幾天,古靈被捲入一樁綁架囚禁事件,背後隱約隱藏著一個用毒高手。案件雖然告破,但兇手已死,留下的唯一證據可能就是摻在啤酒中的毒藥了。
古浪摸了摸胸前,那個銀色小扁瓶還在外套內側,已經沾上了他的體溫。
救出古靈他們後,古浪去過那個小賣部,但店主已經換成一個顫顫巍巍的老人了。老人說,那天有個女人過來,給了他一筆足以買下這個小賣部的錢,要求只是讓他放一天假。古浪只好無功而返。
那個女人的模樣和聲音都刻在古浪的腦中,如果他能找到她,就絕不會再放她走!
「鈴鈴鈴……」
事務所的電話響了。
古靈接起電話,說道:「你好,這裡是鷹漢組雀鷹小分隊……嗯,好的,請稍等。」她捂著話筒,轉頭對古浪說,「哥,找你的。」
古浪從沙發上起身,走到電話前,接過電話,剛說了一句「你好」,就突然整個人緊繃起來,緊緊攥著話筒的手也在顫抖。古靈察覺到異樣,把耳朵湊到話筒旁。
下午的雀鷹小分隊辦公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其他人都去街上「辦事」了。安靜的房間里,古靈完全可以聽清話筒里傳來的女人的聲音。
「啤酒喝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