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匠的幽靈 第六章

他一個不落地完成了所有固定動作,但越來越常出現獃滯的狀態,彷彿鬼怪附身一般,看著自己周圍,露出先是不安、再是痛苦的神情,額頭緊鎖。有一次,瓦倫丁上前幫他。

「您忘了什麼東西嗎?」

拉貝先生就像外星生物看人類一樣看著瓦倫丁,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只是略微聳了聳肩。幾秒鐘之後,他才完全清醒。他知道了自己該做什麼,走向最深處的櫥櫃,牽動繩子。

星期二早上,他臉色蒼白,視線不清,眼皮紅腫。他太久沒有像昨晚那樣喝酒了,腦袋空空的,刮鬍子時手指在顫抖。

最荒誕的是,兩個人當中,真正生病的是小裁縫。或許並不嚴重?拉貝先生還沒法知道。他根據對面房子里不多的來往走動,猜到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他首先看到的人是卡舒達斯太太。接著,埃絲特穿戴整齊地從廚房出來,比平常早出現很多。

一處居所里那些固有的儀式被打亂後,那個地方看起來就會像災難現場一樣。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那個年輕姑娘下了樓,花了好長時間才打開店門的鎖,接著便在人行道上走遠了。

那天早晨,石板路上結了一層白色的薄冰。拉貝先生是怎麼一下子就明白她是去藥店的?大概是因為只有疾病或者死亡才能阻止像卡舒達斯那樣的人堅守工作崗位。

他妻子催促著小丫頭們穿好衣服去上學。埃絲特大概得跑好幾家藥店才能找到一家開門營業的。她回來時手上拿著一包東西,走上樓梯後發現父親不顧母親的抗議,已經出現在工作間了。他趿著拖鞋,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舊上衣和一條舊褲子,脖子上圍著一塊太太的黑披肩。能看出他發燒了。拉貝先生根據他說話的方式,即使隔著一條街,也知道他的嗓子啞了。

她們打開從藥店買回來的那包東西。埃絲特解釋得滔滔不絕。卡舒達斯太太把女兒帶回來的體溫計塞進丈夫的嘴巴,仔細閱讀一隻瓶子和一個小盒子上的說明。她倆幫著病人穿上大衣,不是要出門,而是因為雖然爐膛內生了火,病人還是止不住打哆嗦。

三個人查看體溫計時神色都很凝重。他們在爭論。她倆大概提出要請醫生,卡舒達斯則強烈反對。埃絲特出門上班去了。母親送兩個小女兒到人行道上,兩人手拉著手往學校走去。最小的那個戴著手織的紅色羊絨帽子和同樣顏色的手套。

「只剩咱倆了!」卡舒達斯太太回到丈夫身邊時大概說了這麼一句。

她燒了水,備了敷巾,遞給他一些看起來像是催泄的葯。小裁縫被安置在壁爐前的扶手椅上,百無聊賴的他熱切地瞧著自己的工作台,一旦只剩他一個人,他就想從藤條椅上起身。

他大概得了流感或者咽炎,和瓦倫丁一樣。瓦倫丁到現在還不停地擤鼻涕呢。

帽匠走進餐廳時,露易絲正在鋪桌子。她真的怕他嗎?她非常突然地抬起頭,看到他站在面前顯得十分驚訝。一陣沉默過後,她沒向他問好,而是問:「您怎麼了?」

確實,他板著一張臉。但她這麼問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用一種陌生的眼光在打量她。他不僅打量她,還在嗅她,等待著一種強烈的噁心出現,一種再也無法清除的仇恨。昨夜,他有很多次差點兒跑去廚房。再晚一些,她睡下後,他又恨不得去她房間殺了她。

此刻,他看著她,掂量著她,想像著她。他想像她躺在地上的樣子,他感到噁心。他會為了他差點兒就做了的事而永遠怨恨她。

他回憶起自己最初的幾次性經歷,當時他大概十七歲。他抵制了很久,才終於去軍營區,那兒有五六棟房子上掛著巨大的門牌號,有女人倚在門口。他先是快速走過,後來又折返,一旦走到街盡頭,便轉身走回到街的另一頭去。他每次都決定好好挑選一下,但最終都是伴著耳朵的嗡嗡響,胡亂衝進隨便一個巷子。

過後,他會連續恨她們所有人幾個小時,為了她們帶給他以及全人類的恥辱。他怨恨她們使他屈服於誘惑,這種感受強烈到使他產生了朦朧的犯罪慾望。

他對這個牛犢一般的露易絲也是如此,他差點兒屈服於誘惑,是另一種誘惑,但更嚴重。到目前為止,正如他在報紙上所言,他只做了自己決定做的事,必須做的、無法避免的事。整個上午,他都在考慮將她趕走,但這樣做是不謹慎的。

瓦倫丁會覺察出異常嗎?這個紅頭髮紅鼻子的小孩會觀察出什麼嗎?

帽匠更鬱悶了。以前,他即使一言不發、專註於自己,但仍覺得心情輕鬆。他看起來的確嚴肅,但很安詳。他在內心是孤獨的,但人們感覺不到心裡的鬥爭和憂慮。

他早上已經沒有昨晚那麼焦慮了,但是內心的紛亂並沒有停息。

他還沒有想通。露易絲猥褻的形象,以及差點兒發生的畫面,一直跟隨著他。接著,因為她,他又想到軍營區的畫面。最終,好像命中注定一般,他的腦海中出現了比內太太的形象。

他在店面後間修復帽子,使它們保持良好的形狀。他每個小時去前面店里兩次,招呼一下顧客,順便瞥一眼對面的房子。

忽然,看著這熟悉的裝潢,棕色的貨架,鏡子,木頭腦袋,煤氣暖爐,櫥窗上倒著也能讀出來的自己的姓氏,他覺得這裡的某樣東西,就好像一隻鍾一樣,停了。

自他接手這個店鋪以來,他周圍的一切沒有任何變化。

其他人無論朝著哪個方向,都有所行動。醫生保羅·尚特羅都曾經歷了長久的掙扎。

而他在二十三歲時從上大學的普瓦捷回來,蟄伏於此,就好像有些動物在冬天一來臨就鑽進地底下。

這是因為比內太太。他從未提過這一點。他從不承認。這不完全準確,然而最接近事實。

在普瓦捷,他住在她家裡。她也是一個寡婦。他那時還沒意識到寡婦數量的龐大以及她們的怨毒。

她當時三十四或三十五歲。她丈夫生前是一位顯耀的公職人員。她在上城擁有一棟漂亮的宅邸,和兒子阿爾貝住在一起,兒子當時已是一個十四歲的初中生。

她為了增加收入,決定將一個房間出租給大學生。拉貝先生的母親得知了這個消息。怎麼得知的?他忘了。大概是通過社交圈吧。兩位女士通信交流之後,又見了面。拉貝太太對兒子今後的命運放心了,回到拉羅謝爾。

比內太太是個棕發女人。她的閨名叫讓娜,那個毫無教養的兒子對她直呼其名。

第一次就發生在萊昂·拉貝患咽炎期間。每年秋天或初冬,他都會得一場咽炎。他沒去上課。家裡只有他們兩人。比內太太穿著一件亮藍色的晨衣,他可以隱約看到內衣的蕾絲花邊。

他有點兒發燒。房間里流淌著一股桉樹味。她不由分說要照顧他,堅持讓他躺到床上去。雖然她的態度中充滿母性,他倆最後還是做了愛。

這是他在軍營區以外的第一次。他對自己女伴的狂野,以及她身上產生的如此迅捷的變化驚訝不已,彷彿她瞬間易了容。拉貝先生想到正在上學並且快回家的小男孩,產生了負罪感。

他們的關係持續了兩年半,直到他離開普瓦捷。他大學裡的同學給這位女房東起了個綽號:鋤頭 。他們斷言他不是第一個。那時候他很瘦,他們言之鑿鑿地說,是她把他榨乾了。這或許是真的,她不讓他消停,到房間找他,而她兒子很有可能聽得到。她瘋狂的樣子令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該再看女人了。她極其浪蕩,故意表現得蠻橫而粗野;恍惚的時刻,她會使用最淫穢的言語,那些只有在妓院才能聽到的字眼令他臉紅。

他不敢換個地方住,因為勢必得向父母解釋原因。況且,她也可能追到別的地方。

在課堂上,喊他「鋤頭先生」已經成了老掉牙的玩笑。大學第三年,他預感自己過不了考試。他感到恥辱。他回拉羅謝爾過復活節假期時,覺得在布雷街的帽子店裡很有安全感,但他還是猶豫了兩三天。他想到十七歲的阿爾貝知曉一切,還會不懷好意地同他談論自己的母親,他下了決心。

「你一直希望我繼承帽子店,」一天他對父親說,「我想我做出決定了。」

就是這樣。

他今天想到了這件往事以及另一些並不愉快的事,因為他覺得必須畫上一個句號了。他覺得自己漂浮無著。他幾次看著店鋪鏡子里的自己,看到自己的臉令他鬱鬱寡歡。他覺得自己老了。他非常關心小裁縫的身體狀況。他為了可以經常上樓,扯繩子的頻率比平時高了許多。可憐的瓦倫丁鼓足勇氣問道:「拉貝太太不舒服嗎?」

他直直地盯著瓦倫丁,沒有回答。天空清明得如同貝殼的珍珠質地,但他的周圍依然環繞著一層霧霾,周遭的人和實物都不再是原來的面貌。

那臟蹄子露易絲是不是已經發現那瓶白蘭地不在餐櫃里了?他把它留在樓上了,中午前又去喝了一口。

他推遲了去街角買報紙的時間,因為他知道報紙會令他的情緒更糟糕。

讓泰鄭重其事地寫下:「兇手第一次沒有完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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