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爾之死 第二部 第二章

星期三,白天人們也沒有關燈。天空已沉沉的,雪最終沒有下下來。主幹道和另一些交通要道上的路燈都亮著。汽車也開了燈,幾輛從山裡來的車還開了大燈。

阿什比沒有洗澡。他還在考慮要不要刮鬍子。對他來說,不洗澡、任自己邋遢是某種形式的抗議,所以他在嗅到自己身上的氣味時得到了快感。克里斯蒂娜看到他在屋子裡不停地遊盪,知道他在想什麼。她為了不讓自己成為導火索,一直小心翼翼。

「你幾點去菜場?」他問。他以前從沒有操心過這件事。

「今天不需要買什麼。我昨天買了兩天的東西。」

「你不出去了?」

「今天上午不出去了。怎麼了?」

他突然決定洗澡,穿鞋,再去儲藏室去紙上寫點兒什麼,那一頁紙反正長期放書桌上。他回到起居室時,電話又響了。

他接電話時就知道又會像前一天一樣,只淡淡說了句:「我是阿什比。」

他沒動。妻子看著他,什麼也沒說。他不願意讓妻子看出來自己受了電話的影響。其實電話對他的影響和刷在房子正面的M一樣大,或者更甚。

「估計是警察局的先生們為了確認我有沒有逃跑。」他掛上電話後自嘲道。

他並非真的這麼想。他是故意這樣說給克里斯蒂娜聽的。

「你覺得他們會用這樣的方式?」

他回覆的聲音很高,幾乎有點兒尖利了:「那,難道是兇手?」

他真是這麼想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想法不是建立在任何推理之上。認為自己和殺死貝爾的人可以建立這樣一種聯繫,是不是太荒誕了?這是某一個認識他的人,此人觀察過他,說不定現在仍在觀察他。這個人考慮到自己的人身安全,不能過來向他宣告,或者在電話里告訴他:「是我!」

斯賓塞在衣櫥里找到外套和帽子,坐在門口穿橡膠靴。

「你要開車嗎?」

她有意不問他去哪兒,但這是一個可以知道答案的迂迴問法。

「不。我就去一趟郵局。」

他自從貝爾死後只去過郵局一次。之前幾天,都是他太太在從市場回來的路上順便把報紙帶回來的。

「不用我去嗎?」

「不用。」

最好還是不要管她。這一天,他要隨著自己的心意來。克里斯蒂娜幾乎從他進廚房吃早餐時就已經發現這一點了。他仔細裝了煙斗,把煙點燃,戴上手套,一邊做這些,一邊窺視著希拉的窗戶,但是他沒見到人。她大概讓人把早餐送到卧室去了。那天他因為什麼事爬上閣樓,看到她被兩盞粉紅色的床頭燈簇擁在中央。他十分恍惚。

他走下坡道,向右轉入主幹道,在電器陳列台前逗留了一會兒,然後在郵件到達一刻鐘後出現在郵局的柱子前。已經有十來個人等在大廳了,他們都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郵件對他們非常重要。郵局兩位職員挑選信件並將它們投進信箱時,他們就站在那兒聊天。

他早上一醒來就有種預感:今天會有壞事發生。他來到這裡,是為了讓事情發展得更快。他完全不知道事情會怎樣發生,更不知會在哪裡發生。這都不重要,他已經決定在必要時自己要促成其發生。

他又做了一個不好的夢,比那個教堂的夢更糟糕。他不願回憶細節。他夢到了貝爾,貝爾就是他那天打開她的房門看到的樣子。但又不完全是貝爾,夢裡那個女孩是另外一張臉,而且還沒死。

克雷斯特韋的校長塞西爾·B·伯梅每天早上也親自來取學校的郵件。阿什比認出了停在人行道邊上的那輛車。有幾個人等信時在賣報人那兒翻雜誌或談政治。阿什比不記得賣報人的櫥窗以前在這個時間曾亮過燈。

他走上郵局台階,推開門,第一眼就看見了威斯頓·沃恩。沃恩和另外兩個人在一塊兒,那兩個站在他對面,正是伯梅先生和當地的一位地產商。

阿什比不喜歡他的這位堂兄,而沃恩也始終沒原諒他娶了克里斯蒂娜這件事,因為沃恩早已將克里斯蒂娜視作家族的一位老姑娘。威斯頓和克里斯蒂娜是嫡親的堂兄妹,但克里斯蒂娜才是議員沃恩的女兒,而威斯頓只是他的侄子。

這些事在此刻一點也不重要。斯賓塞只知道他預料到的事可能快要發生了。他故意徑直走向沃恩,眼神堅定,伸出手,有一點傲慢。

威斯頓在本地是一位重要人物,首先因為他是律師,其次因為他雖刻意不出面,卻對當地政治影響很大,最後因為他說話尖酸,性格刻薄。

他很快做出回應,看著向自己伸出的手。他交叉起雙臂,高聲說話,郵局裡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聽見他的話:「請允許我向您表明,我親愛的斯賓塞,我不明白您的態度。我知道只要一個人的罪行還未被證實,我們國家寬容的法律是將他視作無辜的,但我也認為,體面和謹慎同樣應該被考慮在內。」

他應該早就準備好了這套說辭,就是為了遇著阿什比的這一刻。他也確實沒浪費這個機會,帶著顯而易見的滿足感繼續往下說:「人們給您自由,我要恭喜您。但是您能設身處地替我們想一下嗎?假設您有罪的幾率只有百分之十。我親愛的斯賓塞,那麼我們就有百分之十的幾率是在和殺人兇手握手。一位紳士不會將他的同胞置於如此的境地之下。他會避免出現在公共場合,避免引起人們評論,儘可能默默無聲,靜靜等待。」

「這就是我要說的話。」

沃恩打開小銀匣子,從裡面取出一支煙,將煙頭在匣子上敲兩下。阿什比沒有動,他比沃恩更高,也更瘦。沃恩等了幾秒鐘(最危險的幾秒)之後,往後退了幾步,好像他認為談話已經結束。

和看客們的期待正相反,斯賓塞沒有打他,沒有抬起手。應該有些人在心裡為他感到難受。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嘴唇在顫抖。

他沒有垂下眼睛。他看了他們每一個人。他從堂兄開始,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幾回,同時也看著伯梅先生。他已經退開,假裝在和挂號信窗口和郵局職員談事情。

他是不是故意來尋找這份打擊的?沃恩是幫了他的忙嗎?

他本可以輕輕鬆鬆地應對沃恩。克里斯蒂娜宣布婚訊時,沃恩公然千方百計地阻止她。沃恩家的錢應該屬於沃恩,不能屬於什麼阿什比。他竭力維護自己孩子的利益,克里斯蒂娜只得擬好遺囑。斯賓塞不知道遺囑的具體條款,但這位堂兄後來不再鬧了。

威斯頓起草了他們的婚前協議,這份協議使阿什比在自己家裡成了一個陌生人。

現在,他突然想到他們一直沒有孩子。這是否真的是因為他們結婚時都已經三十多歲了?他們一直避免談論這件事,事實或許並沒有他想得那麼簡單。

去年,沃恩還從他們手裡拿走五千美元,以交換……

他說什麼做什麼又有什麼意義呢?他什麼也沒說,給他們所有人足夠的時間看著他。然後他走向自己的信箱,從口袋裡拿出鑰匙串。

他對自己很滿意。他表現得很有尊嚴。他曾向自己保證,如有機會,便要如此表現。但一件小事差點兒令他失去風度。信箱里,在幾封信和廣告頁。有一張明信片滑落到地上,圖案是隨意塗鴉並上色的絞刑架,配了一個他沒花時間去讀的傳奇故事。

在場的十個或十五個人中只有一個人笑了。他彎腰撿起明信片,看也不看便扔進巨大的紙簍。

在他看來,剛才在郵局發生的那一幕類似於一場宣戰。它必須發生,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他的內心從此更加清靜,他邁著大步平靜地穿過街道,走進書報鋪,沒向任何人打招呼,信步閑逛。

他很想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接到一通通無人說話的電話。殺死貝爾的兇手已經知道他剛才的表現了嗎?他會不會就在郵局?

他不緊不慢地回到家,報紙夾在腋下,抽著煙斗,吐出小口藍色的煙。他從下面大道上瞥見了希拉的身影。只能是她,不會是別人,她在卧室里。阿什比離得近些後想仔細看看,但她消失了。

他會對克里斯蒂娜說剛才發生的事嗎?他不確定。還得看他一會兒的心情。關於克里斯蒂娜,他有一個細節需要確認一下。是他早上躺在床上時想到的。他那時已經醒了,但半閉著眼假寐,克里斯蒂娜正在妝台前梳頭。他以兩種方式看見她的臉,真實的和鏡子里的,而她並不知道自己在被觀察,所以完全是真實的自己,正皺著眉沉思。

他過一會兒要去儲藏室。他保存著一個黃色舊信封,裡面收著他的家人和他自己童年時代的照片。他想拿出母親的一張照片,和克里斯蒂娜今天早晨的形象相比較。

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出錯,那命運真是太奇妙了。但說到底,這並沒有那麼不可思議。但或許這能解釋所有的事情。

今天上午,克里斯蒂娜學他往常那樣,也站在窗帘後看著他走近屋子,還以為他沒看見她。她已經知道了嗎?這不是沒可能。威斯頓完全可以從公用電話亭給她打電話。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