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爾之死 第一部 第五章

下午三點半,起居室的光線已經暗下來,燈還沒開。走道里也沒燈,房子里任何地方都沒燈光,除了卧室。那裡亮起了一點粉紅色的光,傳來克里斯蒂娜出門前換衣服的熟悉聲響。

他們在等從紐約趕來的洛蘭,火車四點二十到,車站大約兩英里遠。克里斯蒂娜一個人去。斯賓塞半閉著眼睛坐在壁爐前,木柴已經燃盡,他不時抽一口煙斗。

外面,冬天的夜幕緩緩降落在遠近的景物上,不多的幾處燈火在霎那之間變得很亮。

克里斯蒂娜大概正坐在床沿,剛剛脫了拖鞋,換上皮鞋。這時出現了兩道快速移動的光,比普通燈光更白更耀眼,似乎要闖進他們家。終於,汽車在照亮了半邊他們家天花板一瞬間之後,像一隻野獸一般停在卡茨家門口。阿什比認出是卡茨先生的車,司機已經完成開關車門兩個動作。那輛車的車門比別的車更柔韌,發出的聲音也不一樣,好像是別的東西發出來的。

卡茨先生可能只逗留幾個小時,也可能逗留好幾天,誰也猜不準。斯賓塞抬起眼睛朝向對面房子的窗戶,想看看希拉有沒有聽見丈夫回家,有沒有出去迎接。

他們雖然是鄰居,但阿什比直到今天才通過報紙知道她的名字。這不是很奇怪嗎?阿什比知道了她的名字後,覺得她更具異國情調了。他想像她是來自於定居在博斯福爾海濱貝拉大街上的古老猶太家族。

他開始犯困,也無意保持清醒。豪華轎車的前燈剛剛熄滅,就像兩隻大狗終於安靜下來。另一輛更喧鬧的車也爬上坡道,是一輛小卡車,車鬥上寫著紐約一家鎖行的名字和地址。

車上下來三個人,裹在毛皮大衣里、又矮又圓的卡茨在門口揮著短胳膊,解釋自己把他們叫來的意圖。

他估計在紐約聽說了貝爾被殺之事,所以帶了幾位專業人士來家裡安裝更優質的門鎖,或者是警報系統?

「我不會遲到吧?」克里斯蒂娜問,仍然在房間里忙碌著。

他剛要回答,聽見有人敲門,幾乎要把門撞開。他連忙起來,開了門,看見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略感驚訝。這個女人和他一樣高,一樣壯,容貌也像一個男人,鐵鏽紅的粗呢套裝外面穿了一件豹紋大衣。

他沒能一下子捕捉到所有細節,因為一切發生得太快了。但是他對女人的激動、頤指氣使和身上散發的威士忌氣味印象深刻。

「我想克里斯蒂娜在這兒吧?」

他在關門的時候,才看見鎖行的卡車後面,有一輛黃色的紐約計程車怪模怪樣地停在他家門口的小道上。

「有勞了,您可以付一下計程車錢嗎?我們在機場出發時已經說好了價錢。他想對您加價是沒用的。二十美元。」

在裡面卧室的克里斯蒂娜認出她的聲音,大喊道:「洛蘭!」

她只有一隻小箱子,斯賓塞把錢給了計程車司機,準備把小箱子搬進家裡。

「她說的關於她女兒的事是真的嗎?」計程車司機問。

「她被殺了,是的。」

「在這幢房子里?」

他探出頭來認真看了看,好像是在博物館裡,肯定想著等會兒要把所見所聞跟別人說說。兩個女人看著彼此,說話聲音很大,似乎即將號啕大哭一場。但她們只是抽動了一下鼻子,誰也沒哭。

「是這兒?」洛蘭問,有點像剛才那個司機。

他不由得對洛蘭產生憐憫和失望。她年齡並不比克里斯蒂娜大,但看起來比克里斯蒂娜大。她的頭髮已經斑白,胡亂捆在一起,臉頰上有一層暗淡的寒毛,順著下巴往下,越來越硬直。很難想像她曾經也是一個小姑娘。更難想像她居然是貝爾的母親。

「你不想先梳洗並歇息一下嗎?」

「不了。最要緊的是先喝點東西。」

她的嗓音沙啞。這可能就是她本來的聲音。有兩三次,她的目光落在斯賓塞身上,但是她對他的關注不比對房子的牆壁多多少。不過她知道斯賓塞是誰。

「她現在待的地方離這裡很遠嗎?」

「離這兒五分鐘車程。」

「我必須儘快去一趟,因為我得做些安排。」

「你要做什麼?你打算把她帶回弗吉尼亞?」

「難道你認為我會讓自己的女兒孤零零地葬在這裡?謝謝。不加水。我需要烈一點的酒。」

她喝的是純烈酒,暴凸的眼睛裡滿是淚水,不知是悲傷還是她之前喝的酒所致。斯賓塞對她有些生氣,因為他原以為貝爾的母親是另一個樣子。

她把手包和大概是在路上買的報紙放在桌上。其中有一份丹伯里的報紙,丹伯里是她一個小時前經過的地方。報紙說了貝爾的事,他看見了粗體標題,但是不敢拿起來看。

「你不想洗個澡放鬆一下嗎?這次去歐洲怎麼樣?」

「我想還行吧。我不知道。」

航空公司的標籤還貼在行李箱的皮面上,上面還有海關用粉筆做下的標記。

克里斯蒂娜想使勁拉走她。洛蘭不願意,假裝沒注意到她。斯賓塞後來終於明白,她捨不得那個酒瓶。

他再一次將她的酒杯滿上,她就乖乖離開了,把杯子也帶去了房間。她們兩個人一塊兒待在卧室里。

她是故意不和他說話的嗎?她除了像對僕人一樣,不帶稱呼就打發他去付計程車錢,沒和他說過其他話。浴室里傳來開水龍頭的聲音,流水的聲音,洛蘭男性化的嗓音,以及克里斯蒂娜更為清脆和低沉的聲音。

那邊,卡茨先生手背在身後,在那扇全景式大窗戶前走過來又走過去,似乎正對著某個斯賓塞看不見的人講話,應該是在指揮工人們幹活吧。因為貝爾的死,他們正用一個神秘的保護網將希拉保衛起來,好像她是一件貴重物品。斯賓塞內心有所觸動。卡茨是個禿頂,僅剩的幾根黑得近乎泛藍的頭髮被攏到頭頂上。他穿著打扮相當講究,應該還噴了香水。

克里斯蒂娜從房裡出來,一隻手指放在嘴唇上。她走向電話,撥了號碼。浴室里傳來一陣抽泣或者是嘔吐的聲音。妻子用眼神告訴他,自己此刻無法同他說什麼,也沒有其他處理辦法。他確信妻子和他一樣震驚,甚至失望。

「喂!驗屍官辦公室嗎?我找瑞安先生,可以嗎?」

她用極低又極快的聲音對丈夫說:「是她要我打電話的。」

「喂!莫勒小姐,我是克里斯蒂娜·阿什比。我可以和瑞安先生說幾句話嗎?我等著,好……」

她又一次小聲地對丈夫說:「她要即刻出發。」

「什麼時候?」

妻子沒來得及回答他。

「瑞安先生?不好意思打攪您了。我之前和您說過,我在等我朋友洛蘭今天下午坐火車過來。我沒想到她剛才直接從國際機場打車過來了。是的。她在這裡了。我們還沒來得及過去。您這麼認為?我不知道。我們家當然可以為她提供任何方便,如果您希望到這裡來對她進行問詢……什麼?稍等一下。我去問問她。我們怎麼也無法在一點之前趕到那兒,一點半吧……」

她對著丈夫抱歉地一笑,他坐那兒沒動,一直小口地抽著煙斗。妻子去和洛蘭說了幾句話,又回來了。

「喂!就這麼定了。她更願意去利奇菲爾德見您。我給她當司機。一會兒見。」

洛蘭穿著套裝裙,大衣脫掉了,一身粉紅裹出了一個角鬥士。她出現在過道上,用略顯遲鈍的聲音問:「他們對我的包做了什麼?」

「你的手包?」

「當然是我的化妝包!」

阿什比想起貝爾,覺得她親近又遙遠。她一點也不像母親,無論是外表還是性格。現在他認識了一個貝爾曾與之生活的人,貝爾在他眼中變得更加鮮活了。也更像小女孩。

自從知道她去世後,正是她是小女孩這一點讓斯賓塞如此窘迫。人們談論她的一切時將她看作一個女人,這是無可避免的,因為兇案以及後來的發現。然而她實際上只是一個小姑娘。這也是斯賓塞從前並未注意到她的原因。對他而言,在性別上,她是中性的。他從未想過她也會有胸脯。後來,他突然看見她躺在地板上……

「我們得走了,斯賓塞。」

「我知道。一會兒見。」

「我希望不會太久。洛蘭很勇敢,但我肯定她已經筋疲力盡了。」

洛蘭睜大一雙渾濁的眼睛盯著那瓶酒看,克里斯蒂娜在出發的那一刻猶豫要不要把酒帶上。如果現在不讓她喝,她的朋友一會兒會堅持要在哪個酒吧前停車。快到利奇菲爾德的那段路上,在路邊閃爍著燈光的酒吧可不少。現在就滿足她是不是更好?瑞安看到她會不會覺得她古怪?人們可能不會過於計較,以為這是悲傷過度所致。

「就一杯,喝完我們就走。」

「你呢,你不喝嗎?」

「現在不,謝謝。」

「我不喜歡你丈夫看我的樣子。總之,我不喜歡男人。」

「來吧,洛蘭。」

克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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