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恥辱」的回憶之一。在好多年的時間裡,這些回憶總是在他入睡時分侵擾他。那一年,他大概十三歲,和一個同齡的孩子在佛蒙特的一個穀倉里。是一個冬天的星期六,雪如此厚重,他們彷彿被困在了無垠的雪海之中。
他們各自在乾草垛里挖了一個洞來取暖,他們看著外面,一言不發。樹的枝椏彷彿一幅幅複雜的黑色素描。或許他倆已經到達忍受沉默和靜止的極限!小夥伴的名字叫做布魯斯。阿什比在清醒時寧願不去回憶。布魯斯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一邊遞給他一邊以類似警告的聲音說:「你懂嗎?」
那是一張淫穢照片,所有的細節一覽無餘,生硬而直白——直白得如同白雪上的黑樹——雪的白就像生病的軀體一樣。
一陣血液湧上來,他喉嚨發緊,眼睛又濕又熱。這一切都是在同一秒鐘發生的。他的整個身體都被一種莫名的焦慮所吞噬,他既不敢看照片上的兩具裸體,也不敢看朋友,又不敢轉開頭。
很久以來,他一直認為這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時刻。他最終奮力抬起頭時,在布魯斯的臉上看到醜陋的微笑,帶著嘲諷和會心。
布魯斯知道他剛剛經歷的感受。他是故意這麼做的,他在窺伺他。他們是鄰居,父母也是朋友,但阿什比從此再也不願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見到他。
好吧!就是這種感覺,幾乎一樣的感覺。這麼多年之後,他在卧室里看著那具屍體,熱血同樣突然翻湧,眼睛同樣刺癢,喉嚨同樣發緊,感到同樣的恥辱。而且這次同樣有人專門看著他,帶著和布魯斯一樣的表情。
他不用去看威爾伯恩醫生就知道。
有人升起威尼斯百葉窗,拉開布簾,幾乎從未發生過這樣的情況。就連卧室的角落都充滿雪天早晨的冰冷光線,沒有陰影,沒有神秘。他突然覺得這裡比房子里的其他地方更冷。
屍體平躺在房間正中央,橫陳在綠色小地毯上,睜著眼睛,張著嘴,藍色的羊毛裙掀到肚子上,束身衣和依舊吊著長筒襪的黑色吊襪帶露出來,一條淺粉的內褲則被扔在離屍體很遠的地方,像手絹一樣被揉成一團。
他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動。他感謝克里斯蒂娜過了不多久就展開一塊毯子蓋在屍體上,又以一樣的動作關上門。
然而他仍舊討厭威爾伯恩醫生,這個人用微笑表明,他明白阿什比內心的混亂不安。
厄爾·威爾伯恩在說話:「我給驗屍官打了電話,他應該一會兒就到。」
他們三個人回到起居室,早晨光線不好,那裡的燈還開著。只有醫生一個人坐在扶手椅上。
「兇手對她做了什麼?」
他本不想這麼說。他想說的是:「她是怎麼死的?」
更準確地說:「兇手是怎樣殺了她的?」
他血液循環已經恢複正常,但皮膚白得不正常。他還沒有恢複鎮定。他現在確定妻子和醫生曾懷疑過他,可能現在仍在懷疑他。一個證據足以說明她對他並非毫無保留,那就是她發現貝爾的屍體後,沒有第一時間給他打電話。而從邏輯上講,在這種情況下,應該由他來做決定,考慮接下來怎麼做。
她好像猜到他在想什麼,說:「威爾伯恩醫生是社區的法醫。」
她以對委員會說話的語氣繼續說道:「在遇到可疑的死亡時,必須立即第一個通知他。」
她太熟悉這些了,政府職能,個人權利和義務。
「貝爾是被掐死的。這一點毫無疑問。所以醫生才給利奇菲爾德的驗屍官打了電話。」
「沒報警?」
「這要看驗屍官是要打給縣警察局還是州警察局。」
「我想,」他嘆了口氣,「我最好告訴校長一聲,我今天不去學校了。」
「我給他打過電話了。他已經知道了。」
「你對他說……」
「貝爾遇到不測,沒有提供細節。」
他不怪妻子還能保持清醒。他知道她並非心腸硬,這是長期鍛煉的結果。他敢保證她在得知事件發生後也很擔心,也權衡利弊,猶豫著要打哪些電話。和其他人一樣。
他脫掉外套,摘下帽子,從口袋裡拿出煙斗,終於恢複自然的嗓音:「一會兒會來好多車,我最好還是把咱家的車開進車庫,把路讓出來。」
他有點想喝一口威士忌恢複精神,但沒這麼做。他走出車庫時看到比爾·瑞安的車正在上坡。比爾旁邊,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女人。他並不驚訝。他們剛才說起驗屍官,瑞安就是。
但在此時此地見到瑞安,他有種異樣的感覺。他們只是在派對上見過幾次。比爾是最先開始大聲說話的那幾個人之一,誇張地表現他的真摯和熱情。
他回屋的時候,又一次在卡茨家窗口看到那件玫紅晨衣。
「到底是怎麼回事,斯賓塞?如果我沒理解錯,有人被殺了?」
「醫生會告訴您的。是他給您打了電話。」
如果他的一個學生有他今天早上的這種情緒,那他不用想也知道什麼都問不出來。他沒有特別怨恨哪一個人,除了醫生。他甚至很感謝克里斯蒂娜時不時地向他投來鼓勵的一瞥,彷彿為了讓他知道她是他的朋友。事實的確如此。他們兩個人是好朋友。
「我向你們介紹我的秘書,莫勒小姐。您可以脫下外套,準備做記錄了,莫勒小姐。」
他每次說姓之前都停頓了一下,似乎他習慣叫的是名字。他對克里斯蒂娜表示抱歉,他必須像在自己的地盤上一樣開工了。
「我開始了?」
他把威爾伯恩叫到一邊。兩個人說話聲音很低,不時地看看剩下兩個人,最後走進一間起初開著門的房間,然後他們把門關上了。
斯賓塞看著莫勒小姐,看著她脫掉帽子、大衣和橡膠靴,然後對著一塊小鏡子整理頭髮,為什麼會想入非非?他敢打賭那把梳子不太乾淨。她不過中人之姿,身材強壯但缺乏線條,這種身材的人通常性格強勢。瑞安四十幾歲,血氣方剛,肩寬體闊,妻子常年有病。
「您大概願意來一杯咖啡,莫勒小姐?」克里斯蒂娜提議。
「非常感謝。」
這時候他才發現,在他離開家去學校,又立即返回的這段時間裡,他妻子已經完成梳妝和穿戴。她的臉並沒有比平時更蒼白。唯一難過的跡象存在於她深紫色的眸子里,它們再也無法聚焦,在任何地方停留。她看著一個物體,然後目光幾乎立刻就跳到另一個物體上。但看不出她看見了這兩樣東西。
「如果可以,我需要打一兩個電話。」
是瑞安又回來了。他打給州警察局,和一個好像和他有私交的警督說話,然後又打到另一個辦公室,作為頭兒發出一些指令。
「我恐怕,」他接著向克里斯蒂娜解釋道,「我們今天將不得不嚴重打擾你們,我得請問您我們是否可以佔據這間房。您不需要一張小桌子嗎,莫勒小姐?」
「用沙發扶手就可以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拉了一下裙子。她深深地陷進沙發墊里,膝蓋變得很高。她的兩條腿像明晃晃的柱子一般露出來,她努力了十幾二十次,想把膝蓋蓋住,但是徒勞。斯賓塞看到最後,牙齒都快要打顫了。
「我建議每個人都舒服地坐下來。我在等人,首先是來自州警察局的埃夫里爾警督,另一位是來自縣警察局的我的老同事。在他們到來之前,我想問你們幾個問題。」
他眨了一下眼,似乎在對莫勒小姐說:「開始吧!」
然後他看了看阿什比,他妻子,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最好還是向克里斯蒂娜提問,以便得到準確的回答。
「首先是死者的名字。我不記得曾見過她和你們在一塊兒……」
「她到這兒才一個月。」
克里斯蒂娜轉向秘書,把名字拼出來:「貝爾·舍曼。」
「來自波士頓的銀行家家族?」
「不。另一個舍曼,來自弗吉尼亞。」
「和你們是親戚?」
「不是我,也不是我丈夫的親戚。洛蘭·舍曼,貝爾的母親,是我童年時代的朋友。準確地說,我們是中學同學。」
阿什比坐在窗邊,心不在焉地看著外面,有點賭氣,總之,神態陰鬱。妻子有幾個這樣的朋友,她每隔一陣便會給她們寫信,也經常在餐桌上說起她們,都是直接用名字來稱呼,就好像他也一直都認識她們似的。
不過,他最終也算認識了她們,即使從未見過。
很長一段時間,洛蘭不過是所有名字中的一個,他含含糊糊地將她安置在南部,想像一個略微男子氣的胖女孩在田埂上大笑,穿著顏色鮮艷的衣裳。
他後來見到了這些朋友中的幾個。然而,所有人無一例外地都比他想像中的形象更平庸。
洛蘭幾乎是一部章回體小說了。有幾個月,克里斯蒂娜一封接一封地收信。
「我在想她最後會不會以離婚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