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芒人家 第十章 索爾維格之歌

「您在這裡做什麼?」真是怪事,沒有咄咄逼人的語氣。安娜看著麥格雷時帶著疲倦,或是恐慌,但沒有怨恨。

「您剛才聽見我說的話了。我今晚就走。我們在一種相當親近的氛圍中,共同度過了一些日子……」

麥格雷看看四周,兩個姑娘的床,被她們用作小地毯的白色熊皮,粉色小碎花牆紙,大衣柜上的鏡子這時候只能映出漆黑的影像。

「我想在離開前和您談一次……」

長方形的窗子彷彿一個相框,安娜在窗戶里的輪廓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漸漸模糊。麥格雷發現一個從未注意到的細節。一個小時前他大概還說不出她梳著怎樣的髮型。他現在知道了。她的長髮編成緊緊的辮子,在後頸盤成一個大大的髻。

「安娜!」佩特斯太太在樓下的過道里呼喚。

鋼琴停了。他們已經發現不見了兩個人。

「是!我在這裡……」

「你看見警長了嗎?」

「是的!我們這就下去……」

她為了回話一直走到了門口。她向麥格雷走回來時步伐沉重,凝視的眼神里有種悲哀。

「您想對我說什麼?」

「您太清楚了!」

她沒有撇過頭去。她依舊毫不迴避地看著他,雙手在腹前握在一起,這個姿勢儼然一個老婦人。

「您打算怎麼做?」

「我已經對您說過了:回巴黎……」

安娜的聲音低下去。

「那我呢?」

這是麥格雷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感情。她自己也發現了。也許是為了克服這種尷尬,她走過去將電燈開關打開。

電燈上有一個黃色的絲綢罩子,只照亮了地板上直徑兩米的一個圓圈。

「我得先問您一個問題!」麥格雷說,「是誰出的錢?必須很快籌好錢,不是嗎?幾分鐘之內就得籌好。銀行那時已經關門了。您不可能放著大筆錢在家裡。您沒有電話……」

時間似乎慢下來了。寂靜徜徉在他們周圍,帶有一種罕見的厚重。

麥格雷繼續呼吸著這種小資產階級的寧靜氣息。可以依稀聽見樓下說話的聲音,范德維爾特醫生把他的一雙短腿伸向壁爐,約瑟夫和瑪格麗特相互對視卻不發一言,馬謝爾該不耐煩了,佩特斯太太拿起縫補活計,或者站起來給大夥的杯子添上杜松子酒。

警長一直看著安娜明亮的瞳仁,她終於說道:「是瑪格麗特……」

「她把錢放在家裡?」

「錢和證券。她自己打理從母親那裡繼承的遺產。」

安娜又問了一遍:「您打算怎麼做?」

安娜的眼睛濕潤了,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麥格雷覺得自己大概是搞錯了。

「您呢?」

他們在這個問題上流連不去,這說明了一個事實:他們害怕,他們都害怕去觸及那個最核心的話題。

「您是怎樣把熱爾梅娜·皮埃博夫引到房間來的?等一下!不要立刻回答……那天晚上她從家裡過來打聽約瑟夫的消息和索要孩子的撫養費……您的母親接待了她……您也進了店鋪……您當時知道自己將會殺了她嗎?」

「是的!」

果斷的聲音。沒有感情,沒有恐慌。

「這個想法是從什麼時候產生的?」

「大概一個月前。」

麥格雷在床沿坐下來,兩個女孩子——安娜和瑪利亞的床。他伸手扶住額頭,看著對方身後的牆紙。

她現在彷彿為自己的行為感到驕傲。她要求承擔全部責任。她聲稱自己預謀已久。

「您愛您的弟弟到這種地步了嗎?」

他其實知道答案。不單安娜一個人如此。這是否源於老佩特斯的存在對家裡其他人已經毫無意義很久了?總之,這三個女人,母親和兩個女兒,對這個年輕小夥子懷有一種同樣的熱愛。安娜對弟弟的熱愛中,還有一絲曖昧不清的感情。

他不英俊。很瘦。五官不齊整。他過長的身形,巨大的鼻子,疲勞的眼神都顯出一種深深的厭倦。

他對她們不啻為一個神!瑪格麗特亦如愛一個神那般愛著他!

麥格雷不禁想到兩姐妹、母親和表妹坐在一起談論他的那一個個下午……

「我不想看到他自殺!」

麥格雷聽到這句話差點暴怒。他立即從床沿彈起來,在房間里大步走來走去。

「他這麼說過?」

「他如果必須娶熱爾梅娜,將在婚禮當晚自殺……」

麥格雷沒有笑,但是極誇張地聳了一下肩膀。他記起某個晚上約瑟夫向他吐露的真心話!約瑟夫甚至不知道自己愛的是誰!約瑟夫幾乎像怕熱爾梅娜·皮埃博夫那樣怕瑪格麗特!

只是,他為了討好姐姐們,為了保持她們對自己的仰慕,擺出一副羅曼蒂克的姿態。

「他的生活被摧毀了……」

當然!這一切太契合《索爾維格之歌》了!

但是你會回來,

哦,我英俊的未婚夫……

故事裡,他們將一切都打碎了!他們沉醉在音樂、詩歌和秘密里。

然而故事裡的未婚夫很好看,雖然穿著剪裁很差的衣服,還是一個近視眼!

「您和什麼人說起過您的計畫嗎?」

「沒對任何人說過!」

「甚至沒告訴他?」

「尤其不會告訴他!」

「您將一把榔頭藏在自己房裡一個月?等等!我明白了!」

他的呼吸也急促起來,因為他被案件里既悲劇又瑣碎平庸的東西給攫住了。

他幾乎不敢再看安娜,安娜一動不動。

「您本來是不會被牽扯進去的,不是嗎?但當時約瑟夫大概不敢娶瑪格麗特了!您想到了所有可能的武器!手槍聲音太大!熱爾梅娜不在這裡吃飯,您也沒辦法下毒……您如果力氣足夠大,大概會把她掐死……」

「我想過。」

「閉嘴,上帝在上!您去某個工地找到這把榔頭,因為您不會傻到去用家裡的工具……」

「您用了什麼理由讓熱爾梅娜決定跟您走?」

她漫不經心地敘述:「她哭了,在店裡的時候……這個女人總是哭……我母親給了她五十法郎,是月費的一部分……我和她一起出去了……答應把剩下的錢給她……」

「於是你們兩個在晚上繞到屋子後面……你們從後門進去,上了樓……」

他看著門,儘力穩住聲音,但禁不住吼起來:「您把門打開……讓同伴先進門……榔頭已經準備好……」

「不!」

「不是這樣?」

「我沒有立刻敲下去……我沒有足夠的勇氣……我不知道……只是,那女孩看著床說:」

「『我哥哥是到這兒來見您的嗎?您很幸運,懂得避孕!』」

荒唐、齷齪的日常細節。

「敲了幾下?」

「兩下……她立刻就倒下了……我把她拖到床底下……」

「您到了樓下,碰到母親、姐姐瑪利亞,以及剛到的瑪格麗特……」

「我母親在廚房,和我父親在一塊兒,正忙著研磨第二天早晨的咖啡……」

「喂,安娜!」佩特斯太太又在樓下呼喚,「警員要走了……」

麥格雷從樓梯欄杆處往下傾身,回答:「讓他等一下!」

他用鑰匙鎖上門。

「您告訴了您的姐姐和瑪格麗特?」

「沒有!但是我知道約瑟夫馬上就要回來了。我一個人沒法完成接下來要做的事。但我又不想讓別人看到弟弟在家裡。我讓瑪利亞到碼頭等他,叫他把摩托車弄得越遠越好……」

「瑪利亞沒感到奇怪?」

「她很害怕,也不理解。但她覺得自己必須服從……瑪格麗特坐在鋼琴旁邊……我讓她又彈又唱……因為我知道我們在樓上會弄出動靜……」

「使用屋頂上的蓄水池仍然是您的主意!」

他機械地裝好煙斗,然後點燃。

「約瑟夫到房間來找您了。他看到之後說什麼了?」

「什麼也沒說!他不理解!他驚恐地看著我,幾乎幫不上忙……」

「把屍體通過天窗送上去,再拖到屋檐口,一直拖到鋅質蓄水池那裡!」

大滴的汗珠在警長的額頭上流淌下來,他對自己咕噥道:「妙極了!」

安娜假裝沒聽到。

「我如果沒殺掉這個女人,死的就會是約瑟夫……」

「您什麼時候把真相告訴瑪利亞的?」

「從來沒有!她沒敢問我……直到大家發現熱爾梅娜失蹤了,她才察覺到不對勁……從那時候起,她就病了……」

「瑪格麗特呢?」

「她雖然有所猜疑,但寧願不知道……您明白嗎?」

他能明白!佩特斯太太依舊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忙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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