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芒人家 第三章 助產士

和往常一樣,麥格雷早上八點已經起床了。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嘴裡含著煙斗,面對那座橋一動不動站了很久,一會兒看那發狂的河,一會兒將目光停留在過往的行人身上。

風和昨晚一樣大。天氣比巴黎冷多了。

到底是什麼讓人感受到了邊境?是難看的比利時棕色磚房,以及房子的方石門檻和銅罐裝飾的窗戶?

是面部輪廓更硬朗、更深刻的瓦隆人?是比利時海關人員的卡其色制服?還是商店裡流通的兩個國家的錢幣?

反正,特徵顯而易見。這裡是邊境。兩個民族共同生活在這裡。

麥格雷走進河畔一家酒館去喝格羅格酒,他從未如此強烈地想喝這種酒。法式酒館。一系列五顏六色的開胃酒。裝著鏡子的明亮牆壁。人們站在那兒,一口口吞下酒去,一醉方休。

那時十來個船員正圍著幾個拖船老闆。他們在討論不顧一切沿河而下的可能性。

「不可能從迪南橋下通過的!就算能通過,咱們也不得不花上每噸十五法國法郎的價錢……價格太高了……與其花這樣的代價,還不如再等等……」

人們看著麥格雷。一個人用手肘碰了碰另一個人。警長被認出來了。

「有個弗拉芒人說明天要走,不用發動機,就這麼靠水流前進……」

咖啡館裡沒有弗拉芒人。他們更喜歡佩特斯家的店,一切都是暗色調的木質裝修,充滿咖啡、菊苣、桂皮和杜松子酒的氣味。他們大概會將手肘支在櫃檯上一待幾個小時,慵懶地拉拉家常,淺色的眼睛看著門上透明的廣告紙。

麥格雷聽著周圍人說話。他明白了,弗拉芒人不招法國人喜歡,不全是由於他們的性格,更是因為他們的船配有強大的發動機,保養得像廚房用具一般。他們在和法國人競爭,願意接受極其低廉的運費。

「他們還參與了殺害那姑娘的事!」

那個人是故意說給麥格雷聽的,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他。

「不知道警方還在等什麼,為什麼還不把佩特斯一家抓起來!可能他們太有錢了,警察猶豫了……」

麥格雷走了,在河堤上遊盪了幾分鐘,看著褐色的河水把樹枝沖走。在左邊一條小巷子里,他看見安娜指給他看的那棟房子。

這個早晨,天空仍然是灰色,陰沉沉的。沒有幾個人在街上逗留,因為太冷了。

警長走近那扇門,拉了拉開門繩。此時剛過八點一刻。來開門的女人應該正忙著大掃除,她用濕透的圍裙擦了擦手。

「您找誰?」

在過道盡頭,可以看到一個廚房,過道中間放著一個水桶和一把刷子。

「皮埃博夫先生在嗎?」

她用不信任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麥格雷。

「父親還是兒子?」

「父親。」

「您是警察?那您應該知道他這個時間在睡覺,因為他是夜間門衛。他從沒在七點之前回過家……現在,如果您想上去……」

「不必了。那兒子呢?」

「十分鐘前去辦公室了。」

廚房裡有調羹掉在地上的聲音。麥格雷瞥見了孩子的頭。

「這不會正是……」麥格雷問。

「那是可憐的熱爾梅娜小姐的兒子,是的!您要麼進來要麼出去!您這樣讓整個屋子變冷了……」

警長走進去。過道的牆漆成大理石的樣子。廚房非常亂,女人咕噥著亂七八糟的事情,把水桶和刷子收起來。

桌子上有一些臟杯子和碟子。一個兩歲半的孩子坐著,獨自吃著一顆帶殼的雞蛋,笨手笨腳的,用蛋黃把自己弄髒了。

女人應該有四十幾歲了。她很瘦,一張苦行者的臉。

「是您在帶他嗎?」

「自從他母親被殺,大部分時間是我在照看他,是的!他外祖父白天有一半的時間必須睡覺。家裡沒有其他人。我要去照看顧客時,便只好把他託付給某個鄰居。」

「顧客?」

「我是持證助產士。」

她解下格子圍裙,彷彿這個東西剝奪了她的尊嚴。

「別怕,我的小傢伙!」她對孩子說。孩子看到來訪者,停止吃東西了。

他長得像約瑟夫·佩特斯?很難說。總之是個虛弱的孩子。五官很不協調,太大的頭,瘦小的脖子,一張嘴又細又長,看起來像至少十歲的孩子。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麥格雷,但是沒說話。助產士很熱情地抱了他一下,他也沒流露出更多的情感。

「可憐的小寶貝!快吃你的雞蛋,親愛的!」

她沒有邀請麥格雷坐下。地上有水,爐灶上有湯。

「他們去巴黎找的人大概是您吧?」

聲音不算挑釁,但也絕對算不上友好。

「您想說什麼?」

「在這裡,是沒辦法掩蓋真相的!大家對一切心知肚明!」

「您解釋一下。」

「您已經和我一樣清楚您接受的這份美差了!警察不是一向都站在有錢人那一邊嗎?」

麥格雷皺起眉頭,但不是因為這毫無根據的指責,而是因為助產士的話里揭示的內容。

「是弗拉芒人自己對所有人說的,我們可以令他們擔心一時,但情況會變化的,一個我不知道是誰的什麼警長馬上就要從巴黎過來了!」

她露出惡毒的微笑。

「自然嘍!人家給了他們充分的時間準備謊言!他們很清楚人們永遠不會找到熱爾梅娜小姐的屍體!吃吧,我的小東西。別擔心……」

她看著孩子時眼睛有點濕潤。孩子舉著勺子,目光仍然沒離開麥格雷。

「您沒有任何特別的情況要告訴我嗎?」警長問道。

「什麼也沒有!佩特斯一家肯定已經把您希望得到的情況都告訴您了,甚至肯定已經對您說過孩子不是約瑟夫的!」

還有必要堅持進行下去嗎?麥格雷是個敵人。他就像一道仇恨的空氣,漂浮在這個窮苦的屋子裡。

「您如果堅持要見皮埃博夫先生,中午再過來……那個時候他已經起床了,熱拉爾先生也從辦公室回來了……」

她沿著過道送他出去,在他背後關上門。二樓的窗帘是放下的。

麥格雷在弗拉芒人的房子附近看見了馬謝爾警員,他正和兩個船員聊天,看見警長過來就離開了他們。

「他們說了什麼沒有?」

「我和他們說了『北極星』號……他們似乎想起一月三號晚上八點左右,船老闆離開了船員咖啡館,就像每晚一樣,他已經喝醉了……現在這個時候,他還睡著呢……他都沒聽見我剛才上了他的船……」

佩特斯太太白髮蒼蒼的腦袋出現在雜貨店的櫥窗後面,她正看著兩位警察呢。

談話變得有一搭沒一搭。兩個男人看看四周,並沒有特定的考察目標。

一邊,是堤壩倒塌的大河,河水以每小時九公里的速度把漂流物沖走。

另一邊,是那棟房子。

「這棟房子有兩個入口!」馬謝爾說,「我們現在看到的是前門,房子後面還有一個門……院子里有一口井……」

他趕緊又補充道:「我觀察過……我想我全都搜遍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屍體沒被扔進默茲河裡……屋頂上為什麼有一塊女人用的手帕?」

「您知道他們找到了那個騎摩托的人嗎?」

「他們把這消息告訴我了。但這並不能證明約瑟夫·佩特斯那天晚上不在這裡……」

那是當然!沒有任何證據,既沒有正面的,也沒有反面的!甚至連一條可信的證詞也沒有!

熱爾梅娜·皮埃博夫在八點左右進了店鋪。弗拉芒人聲稱她幾分鐘以後就離開了,但是沒有其他任何人看見。

這就是全部的目擊者證詞!

皮埃博夫家提起訴訟,並要求賠償三十萬法郎。

兩個船夫的妻子走進雜貨店,鈴響起來。

「您還是相信,警長……」

「我什麼都不相信,老夥計!回見……」

他也走進店鋪。兩個女顧客相互擠了擠,為他讓出空間。佩特斯太太連忙把通往廚房的玻璃門打開,喊道:「安娜!」

「請進,警長先生……安娜馬上就來……她在整理房間……」

她又去招呼顧客了,警長穿過廚房,進入過道,慢慢走上樓梯。

安娜應該沒有聽到。一間開著門的房裡有聲音。麥格雷看見了年輕姑娘,扎著頭巾,正在刷一條男褲。

她從鏡子里看見麥格雷,迅速轉過身來,放下刷子。

「您來了啊?」

她穿著晨衣,還是那個樣子。她保持著教養良好的年輕女子的神態,但略顯疏離。

「不好意思……他們對我說您在樓上……這是您弟弟的房間?」

「是的……他今天一早又走了……考試很辛苦……他想要考出最優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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