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芒人家 第二章 「北極星」號

瑪格麗特·范德維爾特焦躁地翻著手包,急於向大家展示一樣東西。

「你還沒收到《吉維回聲報》嗎?」

她遞給安娜一張剪報,唇上掛著謙遜的微笑。安娜又把報紙遞給麥格雷。

「這個主意是誰告訴你的?」

「是我自己,昨天偶然想到的。」

是一個告示:

懇請一月三日晚上駕駛摩托車經過默茲大道的那位先生現身。將以重金酬謝。請與佩特斯雜貨店聯繫。

「我不敢給出自己的地址,但是……」

麥格雷覺得安娜看著表妹的樣子有點不耐煩。安娜咕噥道:「這是個主意……但是沒人會來的……」

而瑪格麗特正激動地等著被誇獎呢!

「他為什麼不來?如果真有人騎著摩托車經過,那個人又不是約瑟夫……」

門開了。廚房開水壺裡的水唱起歌來。佩特斯太太在為晚餐鋪桌子。說話聲是從店鋪門口傳過來,兩個姑娘都側耳傾聽。

「請進……我沒什麼要對您說的,但是……」

「約瑟夫!」瑪格麗特結結巴巴地說,人已經站起來。

在她的語氣里,忠誠多過愛戀。她整個人樣子都變了,也不敢再坐下來,就這麼屏住呼吸等待著,讓人不禁以為接下來要出現的大概是個超人。

現在那聲音到了廚房裡。

「你好,母親……」

然後是另一個人的聲音,麥格雷不知道是誰:「請原諒,太太,但是我需要核實一些事情,正好您的兒子回來了……」

兩人終於來到餐廳。約瑟夫·佩特斯微微皺了一下眉,帶著些許溫和與尷尬,小聲說:「你好,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用雙手握住他的一隻手。

「沒有累著吧,約瑟夫?精神還好嗎?」

安娜比她冷靜許多。安娜向另外那個人介紹麥格雷。

「麥格雷警長,您應該認識吧……」

「警員馬謝爾……」那人說著伸出手來,「您真的……」

他們不能一直那樣說話,所有人都站著,站在房門和放著餐具的桌子中間。

「我完全是以非官方的身份出現在這裡的……」麥格雷咕噥道,「您請便,就當我不存在……」

安娜碰了碰他的胳膊。

「我弟弟約瑟夫……麥格雷警長……」

約瑟夫伸出一隻長長的手,他的手又瘦又涼。他比一米八的麥格雷還高出半個頭,但身子太窄,讓人覺得他雖然二十五歲了,但一定還在長個子。

他鼻孔緊繃,眼神疲倦,黑眼圈非常深。金色的頭髮剪得很短。他應該視力不太好,因為他不停地眨眼,好像在躲避燈光。

「幸會,警長先生……我有點混亂……」

他一點也不優雅。他脫下一件沾了油污的雨衣,裡面穿著一套灰色西裝,剪裁普通。

「我是在橋那兒碰見他的!」馬謝爾警員說,「就請他用摩托車載我到這兒來了……」

然後他轉身對著安娜,接下來一直面對著她,好像她才是這個家真正的女主人。這裡的人都既不找佩特斯太太,也不找她丈夫,半躺在廚房扶手椅里的那一位。

「我猜去屋頂上不難吧?」

其他人面面相覷。

「從閣樓的天窗上去!」安娜回答,「您想要……」

「是的!我想去上面看一眼……」

這對麥格雷來說是一個參觀房子的機會。樓梯上過漆,鋪著漆布,漆布精心打過蠟,所以走樓梯要小心翼翼才不至於滑倒。

二樓有三個房間。約瑟夫和瑪格麗特待在樓下。安娜走在最前面,麥格雷發現她輕輕扭著胯部。

「我需要跟您談談!」警員小聲說。

「等一會兒!」

他們到了三樓。一邊是一個閣樓,改造成了房間,但未使用。另一邊是一個帶明梁的巨大倉庫,裡面堆滿裝貨物的箱子和袋子。警員必須爬上兩隻箱子才能夠到天窗。

「您沒有燈嗎?」

「我帶了個手電筒……」

這是個年輕小夥子,臉圓圓的,樂觀開朗,活潑好動。麥格雷沒有爬到屋頂上,但從天窗往外望了望。外面狂風大作。能聽見水聲浩蕩,也能在夜色中看見煤氣燈的光點下那洶湧的河面。

屋頂左邊靠近檐口的地方有一個鋅質蓄水池,至少有兩立方米,警察毫不猶豫地向那兒走去。那應該是用來接雨水的。

馬謝爾俯下身,顯得很失望,又在屋頂上來回走了會兒,彎腰撿了個什麼東西。

安娜等著,待在麥格雷身後的黑暗裡,什麼話也沒說。他們再次看到警員的兩條腿,隨後是他的身軀,最後是他的臉。

「我今天下午才想到這個藏匿處,因為我發現我所住酒店的客人喝雨水……但屍體不在那兒……」

「您撿了什麼?」

「一塊手帕……一塊女人的手帕……」

他把帕子展開,用燈照著,想找到一個名字縮寫,但未能如願。那塊手帕上積滿污垢,應該老早就在那兒了,一直受著風吹雨打。

「這個我們過會兒再看吧!」警員嘆著氣,向門口走去。

他們再次鑽進餐廳的溫暖氣息中,約瑟夫·佩特斯坐在鋼琴凳上,讀著瑪格麗特剛剛拿給他看的告示。瑪格麗特站在他面前,頭上的寬檐帽和裝飾著小球的外套,都凸顯了她身上的那股子輕盈氣。

「您願意今晚到酒店來找我嗎?」麥格雷對年輕人說。

「哪個酒店?」

「默茲酒店!」安娜插嘴說道,「您現在就要走了嗎,警長先生?我本想留您吃晚飯的,不過……」

麥格雷穿過廚房。佩特斯太太驚愕地看著他。

「您要走了?」

佩特斯先生眼神空洞。他抽著一隻海泡石煙斗,好像什麼事也沒想。他甚至沒有向麥格雷問好。

風很大,默茲河上波浪聲比剛才更大,並排停泊的船隻發出碰撞聲。馬謝爾警員趕緊換了個位置,他剛才是在麥格雷的右邊。

「您認為他們是無辜的?」

「我一無所知。您有煙嗎?」

「我只有灰煙 ……您知道,在南錫,同事們經常說起您……這也是我擔心的地方……因為佩特斯一家……」

麥格雷在那些輪船前停下來,目光漫無目的地在船上游移。由於洪水阻斷了航運,吉維看起來竟有了大港的氣象。這兒停泊著好幾艘從萊茵河來的千噸平底駁船,全是黑鋼材質。它們邊上的一些北方木質小駁船,看起來就像上了釉彩的玩具。

「我必須買頂鴨舌帽!」警長咕噥道,因為他不得不扶住圓頂禮帽。

「他們到底跟您說了些什麼?說他們是無辜的,當然!」

說話必須很大聲,風聲太嘈雜了。五百米之外,吉維城不過是一組燈光。弗拉芒人的房屋在那風起雲湧的天邊,溫柔的燈光暈黃了屋子的窗戶。

「他們來自哪兒?」

「從比利時北部……佩特斯老爹出生在林堡以北,在荷蘭的國境線上……他比妻子大二十歲,所以現在,他已經八十幾歲了……他從前是篾匠……幾年前,他還在從事這門手藝,和四個工人在屋後的作坊里工作……現在,他完全痴呆了……」

「他們很有錢?」

「大家都這麼說!房子是他們自己的。他們還把錢借給那些想買船的窮船員……您瞧,警長,他們的思維習慣和我們完全不一樣……佩特斯老太太有幾十萬法郎呢,她可以不時給顧客們一點小恩小惠,就像他們說的那樣……兒子將成為律師……大女兒學了鋼琴……另一個女兒是那慕爾很大一家女修院寄宿學校的輔導教師……比教員強多了……但他們只說她在一家中學當教員……」

馬謝爾指著那些小駁船。

「那裡面,有一半是弗拉芒人……那些人不喜歡改變他們的習慣……法國人愛去橋邊的法國小酒館,喝葡萄酒和開胃酒……那些弗拉芒人呢,還是喜歡他們的杜松子酒,習慣有個懂他們語言的酒館老闆……每隻船都會買夠吃一周的食物……我不是說他們走私!他們在這一點上沒有問題……」

外套被吹得貼在身上。波浪非常猛,衝上滿載的小駁船甲板。

「他們和我們想法不一樣……對他們而言,那不是個小酒館……而是個雜貨鋪,雖然也能在櫃檯上喝酒……女人在採購食物的時候也會喝上一杯……似乎喝酒才是去那兒的目的……」

「皮埃博夫家呢?」麥格雷問道。

「都是些小人物……老子是工廠門衛……女兒是同一家廠子的打字員……兒子也是那裡的僱員……」

「正經小夥子?」

「談不上……他工作不算很勤奮……更喜歡在市政咖啡館裡打撞球……是個帥小夥子,而且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女孩呢?」

「熱爾梅娜?她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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