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二、回家的路

我們在岩村老師家所看到的一切我都沒有對美香提起。

回到N車站時是午後一點鐘左右。美香說肚子餓了,於是我來到計程車上車點旁邊的烤肉店,遞給店裡的大叔一百六十日元,買了大蔥金槍魚和烤軟骨。

「道夫君,不去別的地方轉轉嗎?」

一直沉默不語的S君突然很軟弱無力地說道。

「那,就到那個公園去吧。以前寫生會活動的時候去過的。」

與車站相反的方向有一個緩緩的上坡,半途中就是那個大公園。我們不知道那公園究竟叫什麼,都叫它「JR 公園」。從那裡放眼望去,可以看到車站和周邊的街景。今年春天,全班同學在那裡舉行過寫生會的活動。那時我畫了流過公園一端的那條人工河。還記得我在本來一個人也沒有的河邊畫上了隅田的身影,被伊比澤和八岡大大地嘲笑了一番。

我在入口旁邊的自動售貨機買了一罐可樂,這樣一來,錢包里就只剩下一枚十日元硬幣了。

我們來到展望台,那裡沒什麼人。我打開可樂,那清甜冰涼的可樂流入喉嚨的瞬間,我感到四肢又恢複了力氣。我打著嗝,也讓美香嘗嘗,美香說她不喝。

「啊,對啊。這是碳酸飲料。」

我和美香坐在長椅上吃著烤串。S君在瓶子里一言不發。

「這樣也挺別有風味的啊。」

我故意用一副自然的口吻說,可是S君沒有回答。

我一邊咬著蔥一邊抬起頭,我們居住的那個街區在眼前展開,還可以看到遠方霞光朦朧的孤寂山群。今天早上看到的積雨雲現在已經消失了,轉而變成細碎的小雲朵布滿了半邊的天空。明天或許會下雨吧。

「道夫君,我們兩個人單獨說說話,行嗎?」

S君突然小聲說。回答之前,我瞟了一眼美香。美香的嘴裡還塞著雞肉,只說了一句:「好呀。」

展望廣場的前端,美香一直望著風景。我和S君一邊注視著美香的背影,一邊談起來。我坐在長椅的左面,S君在右面。

「在岩村老師家看到的那個,你知道是什麼把?道夫君?」

「不是很明白。」

我說的是真話。S君微微地笑了笑。

「的確,有人喜歡那個。那個,恩,就是——就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樣的那種。」

「S君也喜歡嗎?」

「我?怎麼可能呢!」

S君的口氣像是吐出了什麼髒東西似的。

「我是被岩村老師騙了。第一次在更衣間他讓我脫衣服的時候,我特別不願意,很難為情。可是岩村老師說,這是快樂的事情。——他還說,現在雖然什麼也感覺不到,但是以後會逐漸感覺到快樂的。所以我漸漸地就信了。」

S君用一種沒有抑揚的平淡聲音繼續說著。

「你也知道,我這人沒有朋友,也沒有爸爸。所以,岩村老師對我好,我很高興。如果他要求我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那我就絕對不會說。因為我不願意讓他不高興。——現在想想,岩村老師就是看準了我的這種想法才選擇我的。道夫君,他沒有讓你干過那種事兒吧?」

我搖了搖頭。那盤錄像帶沒有看到最後,所以我也不知道S君所說的「那種事兒」究竟指的是什麼。只能靠想像了。

「那種變態的愛好到了一定程度就會起殺心嗎?還是怕我總會有一天會告訴別人就殺了我……」

對於S君的話,我只能沉默著點了點頭。

高台之上,習習涼風拂過。

沉默了一會兒,S君突然說:「我必須向道夫君你們道歉。」

「道歉?——道什麼歉啊?」

「之前我不是說了嘛,岩村老師是因為某種原因殺了我。其實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現在我也不知道。只是模模煳煳地覺得那個錄像里的事兒和後來我被殺之間有種關聯。所以我想,如果告訴你們我也不知道真正原因的話,你們恐怕就不會答應我的請求了。我就怕你們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被殺的原因,於是不相信我說的我是被岩村老師殺死的那些話。」S君的語速變得快起來。

「所以我就說是因為某種原因,挺玄的吧?讓你們覺得我早就知道岩村老師殺死我的原因但是故意不說出來,這樣你們就會一直覺得很好奇。然後你們就會有興趣尋找我的屍體了,我是這麼想的。所以——」

「夠了!」

我打斷了S君。

有一架飛機緩緩飛過天空。

「以後不要再說謊了。」

「恩……」

「每個人都有不願意說出來的事情——我也有。」

在那細碎的雲朵之間,飛機拖出一條筆直的尾雲。

我的心中充滿了悲傷。

難道S君沒想到在我們藏在岩村老師家裡的時候岩村老師會播放那個錄像?難道他沒想到會被我知道?S君和岩村老師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或者說岩村老師對S君都做了些什麼?難道S君本打算一直緘口不言嗎?S君說他並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被殺可能是真的。但是S君說他沒有說出實情而是謊稱因為「某種原因」以勾起我們的好奇心就恐怕不是實話了。S君一定只是不想說而已。他只是想隱藏真相。所以S君的什麼因為「某種原因」之類的曖昧的說法不過就是為了掩飾而已。

可是儘管如此,我卻沒有絲毫想要責怪S君的心情。我只是覺得S君很可憐。

「不過——」

我盡量用明快的聲調說。

「沒發現S君的屍體真是遺憾。不過我肯定會繼續找。再藏到他房間里也行。要是沒機會的話,肯定還會有別的辦法。一定要讓岩村老師的罪行敗露!」

雖然嘴上那麼說,可是那個什麼「別的辦法」卻連個影子都沒有,我感到十分後悔。

我緊抿著嘴唇,目光落在腳下的草地上。我不停地思考著究竟有什麼好辦法能讓岩村老師的罪行敗露。除了在岩村老師家發現S君的屍體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對了!把岩村老師那種變態的愛好報告給警察怎麼樣?這樣一來,警察多少就會懷疑岩村老師和S君的死是不是有什麼關聯。我馬上就把我的這個想法告訴了S君。

「可是,如果岩村老師否認就沒辦法拉。把那些照片啊錄像帶什麼的藏起來,或者扔了,就沒有證據了。就憑一個小學生的話就真的搞一次突然搜查,估計不太可能吧……」

的確如此。只能再想別的辦法了。我嘆了口氣,拿起可樂罐送到嘴邊,可樂的汽都已經跑光了。

就在這一籌莫展的時候,從我的腦海的角落裡突然一點點一點點冒出了一個想法。岩村老師離開家的時候——不對,從我們看到那些照片和錄像帶的時候開始就產生了的一種微弱的莫名其妙的想法。

有什麼東西不對勁兒。其實也不是。——究竟是什麼呢?一種說不清楚的,曖昧的——

那個想法一點點一點點從我腦海的角落裡冒出來,逐漸成形。

「對呀,我當時怎麼一點兒都沒有吃驚啊……」

我不經意間說了這麼一句。

「啊?」

「我一點兒都沒有吃驚啊。看見那些照片和錄像帶的時候我雖然很受打擊,可是在心底卻沒有感到震驚。那個時候我覺得並不是很意外。」

看到錄像里出現了S君的身影,我的確嚇了一跳。可是,對於這種東西出現在岩村老師的家中這件事我卻沒有絲毫的震驚。那是一種感覺不到異樣的異樣感。一種曖昧不明的感覺。

「對於岩村老師的那個愛好你是不是猜到了什麼?」S君說。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的腦海里浮現出有一次在教室里給我們發調查問卷時,岩村老師略顯不自然的、不安的目光。

——這是不記名的。畫圈畫叉就可以,也不用擔心筆跡暴露自己——

調查問卷上儘是些古怪的問題。在家裡的時候有沒有一個人碰過大腿間的那個東西?有沒有看著自己的身體覺得最近變樣了?——一個人洗澡嗎?(如果畫叉)為什麼呢?……

——盡量如實回答。這可是很必要的正規檢查——

我們一邊吃吃地笑著,一邊往問卷上畫記號。收問卷的時候,也是盡量打亂順序毫無規律地收上去的。

「S君,那個調查問卷真是很古怪啊……」

「恩,根本就不是什麼必要的正規檢查。那完完全全就是岩村老師的愛好而已。他就是想知道那些我們不會對別人說出來的事。」

「那個問卷根本就不是不記名的。」

當時我全都看見了。分發之前,問卷被紮成了一捆,側面有一道畫上去的斜線。

「這樣一來不寫名字,不知道筆跡,甚至收問卷的時候打亂順序就都沒關係了。每一張問卷究竟是誰寫的過後全能知道。只要在發問卷之前用鉛筆啊什麼的在側面斜著畫一道線就行了。問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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