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S君的作文

那天夜裡,我正坐在桌旁想著這件事的時候,美香在窗邊隔著欄杆向外望著說:「總覺得有點理解所婆婆的心情了。」

我把椅子調過來,面向美香。耳邊不知從哪傳來微弱的,蟋蟀的叫聲。

「你現在就開始跟所婆婆有同樣的愛好啊,太早了吧?」

「哥哥,你也過來呀,可好玩了。」

我站起來,和美香一起向窗外望去。從那裡可以看到鄰居家的陽台和小小的庭院,剩下的就只有那深深淺淺,一望無際的黑暗的夜空了。

「這有什麼好玩的?」

「好玩啊!你看,像不像馬蹄蟹?」

「什麼?——噢,鄰居家的柿子樹?馬蹄蟹?美香你凈知道這些怪詞兒。」

「不是一起在電視上看的嘛。」

「是嗎……」

「你看你看,天空也好神奇呀,那麼多星星浮著,也不掉下來。」

「噢,那個呀,那是因為沒有重力。」

我這樣回答。可是美香根本沒有看我,只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沒有夢想的人」。我不明白星星不掉下來怎麼就有夢想了。我把椅子拉回原位,抱著靠背坐下來。

「對了,那個『氣味』到底指的是什麼呢?」

「所婆婆說的那個?」

「是啊,還有『從最初開始考慮』也是不知道究竟指的是什麼。」

所婆婆當時的那口氣好像就是在說「如果只從S君屍體的消失開始考慮,是肯定不會知道真相的」。

「我說美香,所婆婆說的『氣味』,會不會指的就是S君的排泄物啊?聽說那裡面混著西瓜籽。」

「有什麼氣味嗎?哥哥發現的時候聞到了嗎?」

我努力回想當時的情景。從格窗垂下的繩索的盡頭,S君搖擺著。在那身體下面是一灘排泄物的水漬。

「嗯,好像真的有味道。那時候倒是沒注意。不過這和S君屍體的消失有什麼關聯呢……」

真是摸不著頭腦。這時,一個茶色的東西映入眼帘。是書架上圖鑑右邊插著的要帶給S君的東西。我伸手把它取了出來。

「哥哥,那是什麼啊?」

「S君的作文。今天本來是叫我給S君帶去的。」

從信封中拿出裡面的作文,S君雜亂無章的字跡一下子躍到眼前。這篇名為《邪惡的國王》的作文,雖說是作文,但是好像並不是S君的親身體驗,而是更像一篇小說。

在第一張稿紙上能看見淺淺的、小小的×形記號。把稿紙舉起來借著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看,那個記號還不止一個,而是遍布在稿紙的各個角落。被打上×形記號的文字分別是「は、ん、靴、い、物、で、ど、せ」。

「這是什麼啊?」

「暗號?」

美香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喜悅。我笑了笑說「怎麼會呢」,把稿紙在熒光燈下來回變換著各種角度。×形記號看樣子並不是直接寫上去的,而是留下的微微凹陷的痕迹。感覺就好像是先在空白的稿紙上用鉛筆描出×形的記號,用橡皮擦掉後才在上面寫的作文。

「這是草紙嗎……」

美香讓我趕快給她讀一讀作文,雖然我沒有多大興趣,但還是讀了起來。

「很久以前,有一個邪惡的國王。」

美香依舊望著窗外,聽著我結結巴巴地讀。「……那個國王每隔三個月就從自己領土中的某個地方抓來一個人,然後把這些人關在城附近的一座高塔的塔頂。被抓來的人什麼樣的都有,賣鞋的、老師、哲學家、新兵等等。他們都沒有任何應該被抓的理由。」實際上就是誰都可以。國王抓這些人是因為國王想要他們所擁有的一樣可以吃的東西,而這樣東西實際上任何人都有。

「這些人被關押的塔頂是一個用紅磚砌的小房間,只有馬車的貨架那麼大,連躺下來睡覺都不能。沒有窗子,裡面一片漆黑。紅磚牆上插著兩根竹筒,就像是雙筒望遠鏡一樣,這兩根竹筒的直徑正好和人的眼睛一致。漆黑的房間里,只有通過這兩根竹筒才能透過來一點點光亮。

「被抓來的人雖然被孤獨和不安籠罩著,可是還是會一邊想著『這是什麼啊?』一邊通過這兩根竹筒向外看。而且這房間裡面除了兩根竹筒之外什麼也沒有,所以他們就每天都向外看。他們只能靠著很少的麵包和水維持生命,因此,日復一日地通過竹筒向外看就構成了他們的生活。

「透過竹筒能看到城頂。城頂的一端總是飄揚著三角形的國旗。被抓起來的人每天就眺望著城頂與國旗。他們在這僅有的風景之中一直等待著有那麼一刻,會有什麼人能夠幫助自己逃脫。他們就這樣一直等待著。無論風雨,總是眺望著竹筒另一端的風景,等待著機會的來臨,以日漸瘦弱的身軀頑強地生存著。

「就這樣,他們被關押了三個月。每天早晨一醒過來,他們就馬上通過竹筒向外張望,可是看到的還是和前一天沒有任何變化的風景。他們不禁流下了悲傷的淚水。

「三個月到了,國王就要從他們這裡取走國王想要的那種吃的東西了。

「滿三個月的那天早晨,那些一無所知的人們一如既往抱著希望順著兩根竹筒向外張望。這時他們一定會發出『啊』的一聲。

「城頂上,一面旗迎風招展。可是那並不是以往他們看到的國旗。被抓來的人們驚異的雙眼貼著那兩根竹筒,重新去看那面旗。他們都感到萬分震驚。

「取代國旗的那面旗上寫著『等著!馬上就去救你們!』

「看到這些,那些被抓來的人們激動得渾身發抖。終於來了!這一天終於來到了!他們的雙眼閃動著希望的光芒。

「就在此時,國王已經坐在了餐桌旁。看準時間,國王按下了桌上的按鈕。機械開始工作了。

「所謂的機械,是一個巨大的吸塵器。吸塵器的管道連接到塔頂。管道的一端剛好和那兩根竹筒相連。

「不一會兒,國王面前的盤子里就骨碌骨碌滾落下了兩粒圓圓的東西。那就是塔頂上被關起來的人們的眼球。

「國王用叉子叉起眼球,一口吞了下去,然後說:『噢,希望。我最喜歡吃這個了!』

「國王愛吃的東西就是希望。國王把那東西吃下去,將國家變得更加強大。可是據說沒過多久,這個國家就滅亡了。」七月二十日早上七點五十分。古瀨泰造像一隻蝦一樣弓著身子,踩著褐色的落葉,一步步向前走去。他身上穿著一身灰色的工作服,左手拿著一個小小的記事本和一支鉛筆。

「今天這是怎麼了,腰疼得這麼厲害……」

泰造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指不住地撫著腰。

「要不是為了這工作,可真懶得往外走啊。」

這份工作其實是一份兼職。每天早上八點整,泰造都要準時去看一看放置在柞樹林深處的百葉箱。百葉箱里放著一支溫度計和一支幹濕計,泰造要分別把它們的刻度記錄在記事本里。這份工作也眼看就快乾了整整一年了。

歧阜縣一所農業大學的研究室要在全國的幾處柞樹林搜集一年中的溫度和濕度數據,好像要做一項什麼研究。所以才在報紙的地區欄內登載了招募數據記錄人員的廣告。泰造看到廣告後去應聘,得到了這份工作。其實本來還有一些其他應聘者,不過因為泰造的家離柞樹林最近,所以就被選中了。實際上泰造的家就在柞樹林的旁邊。而研究室就將百葉箱設置在泰造家後門外的柞樹林里,沿著林中的小路要走上大約二十分鐘。

每過一個月,泰造就要把記錄下來的溫度和濕度數據整理一下,寄給農業大學。同時泰造也會收到八千日元的現金支付單。

其實泰造也並不是為了錢。

大約十年前,泰造從自己二十歲起就工作的公司退休了。因為在上班的時候並沒有亂花錢,所以現在泰造手頭有足夠的養老存款,此外還能領到滿額的厚生年金;妻子已經過世,獨生女也已經出嫁,甚至可以說泰造已經想不出該把錢花在哪兒。

或許就是想以某種方式和其他人保持一種關聯吧。

「我可從來沒那樣想過……」

泰造自言自語道。自從兩年前妻子死了以後,泰造就發現自己自言自語的時候越發多了起來。想到此,泰造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風從頭頂的樹梢吹過,樹葉一片沙沙響。

清晨的柞樹林,有一種使人微微出汗的潤澤空氣,讓人感覺很舒服。被柞樹的龐大樹冠遮住了的太陽,在落葉堆積的地面上投下馬賽克形狀的光斑。

不大一會兒工夫,泰造就到了目的地。在林間小路的旁邊,百葉箱被孤零零地設置在那裡。這個百葉箱雖然好像是學生們親手做的,手藝卻真不錯。四個支架離地大約有一米來高,百葉箱體大概有六十平方厘米左右。設計得非常好,幾乎沒見過它漏雨或是被風吹得搖晃之類的情況。百葉箱通體都塗著白色的油漆,看上去簡直像是小人國的別墅似的。箱體四面都是羽板,其中一面是一個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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