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艾米琳·蘭塞姆被控一級謀殺的消息在當天早上像野火一樣從法院蔓延開來。希卡姆郡政府職員赫爾曼·麥肯納乍一聽這個消息時,根本不相信。艾米琳·蘭塞姆因射殺維克多·哈羅而被拘捕,這實在不合乎情理。

作為希卡姆郡文書,麥肯納的工作是管理該郡的官方數據,其中包括房產和財產記錄。在伊利諾伊州,房產記錄以出讓人/受讓人目錄進行存檔,也就是說,可以用出讓人的姓氏進行搜索,得到某人將某處房產交易給他人的記錄,或者用受讓人的姓氏進行搜索,查出某人從他人那裡交易得到某處房產的記錄。這些數據里也包括一種被稱作為UCC-1的財務報表。每當一件有形私產,比如傢具、機器、轎車、卡車、建築設備——任何不附屬於房產的物品——在有抵押的情況下進入交易,賣家就需要提交一份UCC-1財務報表。UCC-1的作用是正式告知後面的購買者,其所購物品已有抵押記錄,若交易成功,購買人將承擔起賣家的抵押責任。若前一任購買者完全贖回抵押,抵押記錄會註明已贖回,只有這樣,下一任購買者付款之後,才能得到該資產的完全所有權。麥肯納管理的業務很複雜,但是因為涉及到諸多資產,所以他覺得這是全希卡姆最重要的部門。只有在該部門登記過的資產,才屬於合法擁有的資產。這些記錄證明了人們的財富,而財富在希卡姆,就像在美國大部分地方一樣,意味著一切。

所以當麥肯納的助手克拉麗斯·瓊斯告訴他,律師弗萊徹·T·弗雷尼花了整整兩天,在辦公室專門調查維克多·哈羅的資產記錄時,麥肯納便有所警覺:很少有律師會親自來查詢麥肯納保管的數據,通常,做這些事的都是銀行或者儲蓄信貸協會辦事員。如果律師需要這些數據,絕大多數情況會讓秘書來複印一份。但直到維克多·哈羅被謀殺,麥肯納才真正回想起弗雷尼的這次來訪,他覺得非常蹊蹺。

麥肯納的女兒,安吉拉·麥肯納與艾米琳·蘭塞姆(其娘家姓氏為阿門特勞特)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她們一起為洋娃娃穿衣打扮,一起養倉鼠和烏龜,一起參加芭蕾舞與鋼琴表演,還同為高中啦啦隊成員,讓大家更為驚奇的是,她們在高中畢業後都嫁給了自己的遠房表兄。艾米琳被指控犯有一級謀殺罪,麥肯納全然不信。就在維克多·哈羅遇害一兩天前,那位弗雷尼花了兩天時間在他辦公室親自查詢維克多的財務數據記錄,這讓麥肯納心中頓生疑雲。肯定有些事情不對勁,麥肯納決定查個清楚。

於是,他致電芝加哥聯邦調查局,「也許並沒有什麼問題,」他對聯邦調查局特工波琳·佩珀說道,「也許只是巧合。但我覺得調查局應該介入。」

探員波琳·佩珀對此不置可否,「很可能只是巧合,」她告訴麥肯納,「律師經常會去政府機構查詢一些記錄。這並不意味著有什麼貓膩。」

「你能否幫我個忙,下午來這裡查一查。」麥肯納說,「算是我現在正式申請調查局介入。」

特工佩珀愣了一下。直覺,或「感覺」是一回事;但郡政府職員的正式申請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現在她不得不將這次通話記錄在案,並且起碼得為此跑上幾趟。「這樣吧,」她說,「我和搭檔去一趟弗雷尼先生那裡。沒什麼大不了,不過問些例行問題。」

麥肯納微微一笑,「好主意。如你所說,有可能只是巧合。不過也可能真有蹊蹺。我了解艾米琳·蘭塞姆,我絕不相信她殺了維克多·哈羅。不管維克多對她做過什麼,她都不是那樣的人。」

「維克多在她身上刻了字,據說傷勢很嚴重?」

「很可怕。我聽說她整個胸部都被劃花了。」

「真該下地獄。」特工佩珀說道,「好的,我們會盡職辦事,並且提交報告。我會抄送一份給你,雖然我不應該這麼做。但你既是政府官員,又與此事相關,我覺得也沒有不妥。」

「來的時候順道來坐坐。我請你喝咖啡。」

「好的。」

薩帝厄斯聽完第二個條來自檢察官歐文的語音留言,穿上西裝外套,踏上倫敦霧 雪地靴,頂著暴風雪穿過麥迪遜大街,來到希卡姆郡監獄。他在門口橡膠墊上蹭掉靴子上的雪,按響門鈴。此時,警長奧爾迪曼正在前台查閱登記表,最近因為預算緊縮,工作人員也裁減了一些,前台並不總有接待人員。

警長親自開了門。他的打扮和平時一樣:灰色寬鬆長褲,藍襯衫,棕色領帶,腰帶上掛著警徽和槍。這種天氣如果要出門,他會再加一件帶毛領子的尼龍警服外套。「薩帝厄斯,」他說,「對她來說,情形真是再糟不過了。」

「我知道。但恐怕我還得告訴她一些壞消息。」

「那我們進去吧。她已經吃過早餐了,塞茜送過來的。」

「克莉絲汀會先去一趟艾米琳家,然後會帶著法庭需要的文件很快過來。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艾米琳是不是還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沒有對她透露半點。那是你的事。」

「非常感謝。」

查理帶著薩帝厄斯來到第一排牢房的最後一間,用鑰匙打開門。艾米琳看到薩帝厄斯,合上正在讀的聖經,轉過身,「是不是又有壞消息?」她問道,「哦,老天。」

查理轉身離開。薩帝厄斯走進牢房,在艾米琳對面床鋪邊的椅子上坐下。「是的,是壞消息。」

他把兩個電話留言的內容詳細說了一遍,解釋了起訴書的內容和針對傑米臨時撫養問題的相關申請書內容。艾米琳眼中的淚水從面頰滑落,她坐立不安,用拳頭捶擊著牆壁,然後頹喪地癱倒在床墊上。她臉色蒼白,薩帝厄斯知道她幾乎整夜沒有入睡。她的眼中充滿血絲,手指緊緊抓著聖經,好像那是她唯一能依靠的支柱。薩帝厄斯繼續把話說完,艾米琳變得非常安靜,沒有隻言片語。薩帝厄斯突然意識到,得為她申請防止自殺監視。她太安靜了。

「現在,」薩帝厄斯問,「你準備好配合我了嗎?」

「我想是吧。」艾米琳恍惚地回答,「我會輸的,是嗎?」

「只要手槍和匕首上沒有你的指紋,你就能獲得自由,安心回家。基於這一事實,我就能在陪審團前幫你脫身。你確定沒有碰過任何一樣兇器?」

「我很確定。父親出事之後,母親不允許在離家一個足球場的範圍內出現槍支。」

隨後他們就傑米臨時寄養的問題做了長談。薩帝厄斯了解到艾米琳在密蘇里州的路易斯安那有個嬸嬸,應該能擔起這個責任。薩帝厄斯用手機聯繫這位嬸嬸,沒人接聽,他留了語音信息。

指針慢慢移到了九點半,昆丁·歐文的秘書南希·凱莉敲了敲獄門,從門上的欄杆之間遞過一疊文件。「這是昆丁給的。」她有意避開了艾米琳的眼神,「昆丁說他很抱歉,但是不得不這麼做。」說完就轉過身匆匆離開了。

薩帝厄斯仔細研究著文件,「這是你的未成年人監護權變更申請書,由兒童與家庭服務部的娜奧米·基倫簽署。一個半小時後,巡迴大法官納森·R·普萊雷特閣下會召開聽證會。在你被關押期間,他們打算由州一級政府機構監護傑米。文件上說,你的母親無權做臨時監護。我得給克莉絲汀打個電話。」

艾米琳再度哽咽,哭道:「幫幫我,薩帝厄斯!」

薩帝厄斯想到了一個或許可行的辦法,他在電話里告訴克莉絲汀·蘇絲曼,十點前到法庭與自己碰頭。

然後他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挺起胸口。他意識到自己是艾米琳墜入毀滅的唯一屏障,脊樑一陣發冷。他所從事的法律事業在他眼裡突然變得非常真實、非常莊嚴。這只是他從業的第二個年頭,他還絕對屬於菜鳥級別,還從未面對過如此嚴重的情況。「傑米的監護權不會交由政府,」他說道,「我們會找到辦法,只要我能阻止,你就不會失去傑米。」

克莉絲汀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台階,薩帝厄斯正在法庭過道等她。「遇到麻煩了,」他對她說道,「娜奧米·基倫試圖把傑米的臨時監護權交給法庭,在艾米琳被關押期間,把傑米送去寄養家庭。」

克莉絲汀皺起眉頭,「我們能做什麼?」

薩帝厄斯跟她討論了自己的想法,聽證會時間已近,他讓克莉絲汀等在原處,自己走進了審判室。

法官普萊雷特心情不錯。這天是聖誕節後的第一天,他送給妻子和兩個女兒的禮物非常合她們的意,送禮送對口,回禮如何已經不重要了。聖誕假期以來,女兒們幾乎總是在凌晨一點前回家,也幾乎沒有陌生人在她們的房間里過夜。利昂娜從高中二年級開始就進入了人盡皆知的性活躍期,而現在,普萊雷特終於可以開始指望,她已經度過了這個時期。過去的這個星期她沒有與異性朋友同床共枕過,甚至連同性朋友也沒有。維妮爾則是另外一回事,她很可能會一直那樣。所以十二月二十六號早晨,普萊雷特坐在法庭里,心情愉悅,做好了維護正義的準備。他讓在場各位就座,包括由戴爾·哈什曼警官從拘留所帶到法庭的艾米琳·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