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平安夜,艾米琳一直工作到凌晨。布朗克·格羅斯基十點鐘就過來了,但艾米琳今晚要連續輪兩班。平安夜總是這樣,她並不介意。母親會在她家過夜,照看傑米,在聖誕節早上幫傑米拆禮物。每年聖誕節都是這樣過的,艾米琳也樂得如此。平安夜十點到十二點之間能多掙一大筆小費,這同樣令她開心。艾米琳在這個時段非常受歡迎,所有人都祝她聖誕快樂。也有幾個人對她提出非分的要求,有人給她一百美元要看她胸口上的字,被布朗克徑直轟出大門,讓這傢伙滾回家清醒清醒。

沒人聽到九點的一聲槍響。當時,銀頂飯店酒吧里喧鬧嘈雜,人聲鼎沸,更何況,槍聲還被巴士那三英寸厚的鑲板、隔熱材料和鐵皮車殼包裹著。

晚上十點,赫克托·蘭塞姆出人意料地出現了。他溜到吧台的椅子上,找布朗克點了一杯生啤酒。布朗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覺得此人面熟,但又記不起來究竟在哪裡見過。這張臉被灰黑的鬍子半遮著,惺忪的雙眼似看非看,讓人更難辨識。一杯生啤送到赫克托面前,他雙手捧起杯子遞到嘴邊。遵從強尼的命令,他已經一天沒有沾酒了,手腳有些發抖。無論如何,他必須保持清醒。赫克托穿著從傑西潘尼 百貨商店買來的粒絨外套,衣服比平日重了兩倍,因為兩個內袋中,一個裝著鍍銀的點38口徑左輪手槍,另一個裝著把十英寸彈簧刀。他極不情願收著這兩個傢伙,但又明白,最好閉嘴接受。他還記得他們說會直接跺掉他右腳的事。赫克托將啤酒一飲而盡,心下嘀咕:要命啊!沒有右腳連車都開不了!多可怕!他將一枚25美分的硬幣狠狠拍在吧台上,示意服務員續杯。這將是個漫漫長夜。

艾米琳還沒看見赫克托·蘭賽姆,就已經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從十四歲第一次和赫克托獨處時起,他就給她這種脊樑發麻的感覺。她無數次自責:如果當初聽從自己的直覺多好。當然,這只是如果。而今晚不是考慮「如果」的時候,今晚要抓住機會多掙小費。她努力讓笑容重新回到臉上,忽略脊背發麻的感覺,回後面卡座繼續招待客人。

一個小時後,布朗克雙手各拿著四瓶啤酒與艾米琳迎面擦身而過時說:「坐在吧台那個人,我想你可能認識他。」艾米琳往那邊看了一眼。從背影她確實認不出來。那人穿著皺皺巴巴的藍色外套,牛仔靴的後跟掛在吧凳木條上,蓬亂的長髮很久未洗。真噁心,艾米琳心想。但那人的身形似乎有些熟悉,還有氣味,她真能聞到他的氣味?她準備走近看看,便繞過吧台,抬起入口的擋板,走向另一頭,一路續杯、調酒,低著頭小心翼翼往那個男人的方向打量。她靠得越近,感覺越糟。「我想你可能認識他。」布朗克剛才說。布朗克擅長認臉,尤其是曾經給他添過麻煩的人,只要見過就很少忘記。

艾米琳終於來到那個男人面前,他也抬起頭來看著她,微笑著說:「你好,艾姆 。」

艾米琳瞬間懵了。「天啊!」居然是他,赫克托!她覺得有些頭暈,那種脊樑發麻的感覺再次襲來。但她依然努力保持鎮定,勉強地問了一句:「你想幹什麼,赫克托?」

「『你想幹什麼,赫克托?』難倒你就這樣對待我們孩子的父親嗎?」

「你想幹什麼,赫克托?」

「我想陪兒子過聖誕節。離婚協議上寫了,我可以一年陪兒子過平安夜,下一年陪他過聖誕節。今年我想陪他過聖誕節。」

艾米琳想了想離婚協議的內容。這王八蛋沒錯,他確實有權在節日期間看望孩子。從法律上來說,只要他願意,他可以陪孩子一整天。艾米琳的心沉了下去。赫克托那張醜臉每次出現都是如此。這次又要怎樣?

「你可以聖誕節過來陪孩子一小時。這沒問題。」

「嗯哼,」赫克托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沓亂七八糟的紙,「讀讀離婚協議。上面說的是一整天,少一分鐘都不行。」

「但你已經幾個月沒露面了。」

「我忙著去掙孩子的撫養費了。我得補上那些錢。」

「補得上嗎?」

「全在這裡。」他笑著掏出錢包,「五千五百美元。」

「現在是六千五百美元,之前三個月的錢你都沒給。」

「我都帶上了。我已經準備好行使我的權利。」赫克托滿臉堆笑,合不攏嘴。他完全遵照強尼·布拉達尼的指示在說話。錢包里的錢是強尼給的,離婚協議也是強尼讓他去法院複印的。他有備而來——看來工夫沒白費。

「明天早上十點左右來吧。只有傑米、我和我媽媽在家。」

赫克托態度強硬地搖搖頭,「不,我想讓傑米一醒來就看見我,我想給他聖誕老人的禮物。」

「什麼意思?」

「我給兒子準備了一皮卡的玩具和禮物。」

「是嗎?都有些什麼?說說看。」艾米琳以為自己戳到了赫克托的軟肋,他根本不可能知道一個五歲男孩想要什麼樣的聖誕禮物。

但赫克托馬上就做出了反擊。「我買了小男孩穿的超級英雄服裝;一套弓箭玩具,帶橡膠箭頭和金屬靶子;最經典的玩具——萊昂內爾電動火車;花兩百五十塊買的極地快車;一個電動挖掘機,就像他老爸我在路易斯安那開的那輛一樣。還有很多。」

「一刻鐘後我可以稍稍休息。到時候出去談吧。」

「當然。反正我哪兒也不會去。」

艾米琳前傾靠著吧台,輕聲說:「你先出去。我不想讓人看見我和你在一起。你開的什麼車?」

「福特F-150,路易斯安那州的牌照。停在東邊停車場。」

「就去那兒。你先把車預熱。」

「好。」

「別再喝了,否則我根本懶得理你。」

赫克托把啤酒一飲而盡,然後離開了。艾米琳走到吧台另一頭,雙手舉著酒罐給客人倒酒。

伊蓮·克雷頓的房子佔地五英畝,坐落在奧爾比特東邊高速路外的環形公路背後。這是一棟很大的維多利亞風格房子,白色牆體,綠色門廊環繞三面。薩帝厄斯把別克車停在入口附近的路邊,步行進來。房子里已經來了許多人。當他走近,便看見聖誕樹枝環繞著前門,簇擁著巨型聖誕花環和前門左右兩側的彩色玻璃窗。房子兩頭的兩架壁爐正向天空吐著煙霧,空氣中瀰漫著木柴的氣味,非常好聞。他很高興自己在這兒,很高興自己活著,很高興自己的律師事業終於起步。這得益於律所對「蘭賽姆-哈羅」一案提起的訴訟。他喜歡將自己的事務所稱為「律所」。許多律師,包括一些合作夥伴,給他的信函上都寫著「致律所」。他覺得這個詞語被賦予了美麗而舉足輕重的光環,而且,他猜那些個人從業者在寫下「致律所」時一定是滿心嚮往的。這個話題將來一定要和昆丁·歐文聊聊。

薩帝厄斯踏上三步台階,來到門廊,在門口駐足。按門鈴之前他略微定神,深吸了一口氣。他有些許緊張,也一直自問這緊張從何而來。然而,內心深處他很明白,這肯定與伊蓮美麗的膚色、烏髮、優雅的鼻子和舉止,以及她那燦爛溫暖的微笑有關。坦白說,她身上有一些東西已經敲開了他的心扉。可他不願意承認,因為目前他還沒有戀愛的打算,談戀愛需要花錢,而他手頭一直很緊。再說,他還挂念著自己的夢中情人:英文專業,可能是個作家,喜歡聊福克納、雷蒙德·卡佛和麥可·謝朋。這些都是薩帝厄斯最喜歡的作家,而他的夢中情人就存在於這些作家的思想和文字之中。摁響門鈴時他意識到自己正在揣測,伊蓮·克雷頓會讀誰的書呢?

他沒有更多時間去想。伊蓮親自開了門,笑容可掬地向他問好。看見他藍色運動服下面系著的圍裙,伊蓮彎腰將雙手攏在膝蓋上,開懷大笑,「你還真是個酒保。」她嚷嚷,「你還記得上次說的話!」薩帝厄斯把運動服敞開,讓她看到圍裙上面的字。「廢話少說,點火熱鍋?」她讀完後斷言:「這可不像酒保的話。」

「這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總之意思傳達到位了。如果需要,我樂意當酒保。」

伊蓮拉著他的胳膊,領他走到衣櫃前,「不需要。今晚有專門的餐飲服務,也有酒保。你先喝點什麼,然後我給你介紹其他人。我大學室友也來了。先從她開始吧。快來!」

休息時間,艾米琳走出銀頂飯店與赫克托會面。剛剛飄起了雪,但並不太冷,雲層保存了空氣中的熱度。艾米琳從飯店側門出來,深吸一口氣,身後的門緊緊關上了。

赫克托搖下福特F-150的車窗,向她揮揮手,「在這兒,車裡很暖和。」

「好。」她回答。

艾米琳坐進赫克托的皮卡,出乎她的意料,這輛車是最近幾年,2010年甚至更近的新款。幾分鐘後,她覺得暖和起來,便將雙手從大衣口袋裡伸出來,摘下手套,點燃一支沙龍牌香煙。

「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赫克托很驚訝。

「不怎麼抽。只是偶爾一支。」

「你有些緊張?」

「開什麼玩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