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回到家裡,已經五點多了。由紀夫走上二樓回到自己房間,把書包扔到書桌旁。本來準備考試就不是一件令人多雀躍的事,通常都會先想辦法找一些借口避開,像是「啊,先收拾一下房間好了。」「書桌不整理乾淨也沒辦法專心念書吧。」之類的,東摸西摸瞎忙一通之後,到最後的最後,不得不看書了,才會心不甘情不願地攤開書本。但此刻的由紀夫很想趕快坐到書桌前,因為這幾天下來的兵荒馬亂,讓他即使完全無心準備考試,內心卻充滿了焦慮。

打開課本,看著筆記本上的重點,由紀夫心想,來畫成圖表好了,一方面也不禁苦笑,像這樣把日本歷史畫成流程圖般簡單的圖表,許多東西都消失無蹤了,好比戰亡人們遭箭刺傷的痛苦、遺孤的絕望、政治家走投無路的心情,圖表上看得出來的,唯有戰爭的結果與之後制定的法律或制度罷了。

「所以啊,」由紀夫想起悟之前就常說:「所以現在的政治家只會執著於其中一方,要不就是掀起戰爭,要不就是制定律法,因為他們很清楚會留在歷史上的只有這兩者。如果默默地救人,除非是過程特別驚天動地,否則在歷史上是不會記下一筆的。」

由紀夫盯著課本,試著想像戰爭當時的情景。應該有許許多多的人是非自願地被送上戰場的吧?那兒應該發生過無數令人不忍卒睹的殺戮吧?武士之間應該有過一次次慘絕人寰的陰暗交鋒吧?告別妻小,被強制送往戰場的男子,接到上級進行突擊的命令,殺吧!捐軀吧!下手吧!在連戰爭結果是勝是敗都無從得知的狀況下,被人揮刀一砍,眼珠子和內臟飛了出來,就這麼斷了氣。當時應該凈是這樣的慘況吧?由紀夫不由得思考了起來,說到底,人類的構造從古到今都是一樣的,即使二十年前的電視機和今日的相比,零件和電路接線有相當的差異,但是幾百年前的人和現代人內部的構造,其實沒什麼變化,就算有體格上的差異,慾望模式卻很接近。

一看時鐘,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三十分鐘,看樣子只要繼續窩在房間里念書,明天的考試應該來得及做好充足的準備。只不過尿意突然襲來,他決定先去上個廁所。要是往返廁所途中遇到哪個父親,很可能會變得無心念書,或是又被打斷念書計畫,所以他決定一上完廁所馬上沖回房間關起門來念書。

由紀夫走到一樓廁所,小完便之後,一打開廁所門就遇到悟。

「喔,由紀夫啊,剛好要找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探一下?」悟依舊是平日那副穩重的姿態,抬眼望向由紀夫。

你還要準備考試吧?不用勉強陪我跑這一趟哦。——悟一路上說了好幾次,在兩人走出家門、越過恐龍橋時又說了一次。四下一片昏暗,連橋下的河水也看不清楚,感覺像是低處的黑色地面正暗暗蠢動。

「沒問題啦,我也想去了解一下狀況。」

悟比起另外三位父親,對待由紀夫時沒有那麼強勢,也很少拉著由紀夫團團轉,也不會頻頻問他:「如何?很好玩吧?有我這個老爸很贊吧?」因此一旦悟開口邀約,由紀夫總是很難拒絕。

「本來就是多虧了悟,我的考試才拿得到分數的。」

「像學校測驗之類的大小考試啊,其實都是在考速度。能夠騰出愈充裕的答題時間的人,分數就愈高;換句話說,就是在測試你能夠憑反射神經迅速解決的題目多還是少,其實很像打電動哦。」

「或許吧。」

悟從以前就常說:「考試得高分,並不代表腦袋聰明。不過也不是完全不相關就是了。」他還說:「能夠瞬間掌握事物本質的能力,真的很重要,或許考試答題也是類似的道理,雖然也是有很多人腦袋聰明卻不會考試。」

「聰明的定義到底是什麼呢?」

「嗯,擁有創意和柔軟思考的人,都算很聰明吧。」

「舉例來說呢?」

「人啊,對抽象的問題都很沒轍,一遇上抽象的狀況就想逃掉。這種時候,重要的就是正面迎戰,以自己的方式理解、消化問題,即使只是很粗糙的手法也好,一定要試圖去解讀問題。」

「你這段說明就已經夠抽象了。」

「舉個例子好了,如果人家問你『人所發出的電力有幾瓦?』你會怎麼做?」

「人所發出的電力?不可能知道吧。做實驗嗎?」

「你看,像你這樣當場就放棄思考,很可惜哦。其實不需要嚴密的計算,就能得出答案了。首先,人類是靠攝食取得能量產生功率,要將這份能量換算成電力,就『近似等於』吃進肚裡的食物量,而人類一日攝取的卡路里約是二五〇〇千卡。」

「是喔?」

「大約啦,粗略估算就可以了。然後呢,一卡約等於4X103(10的3次方)焦耳,將二五〇〇千卡乘上這個數字就得出總焦耳能量。而瓦特就是每秒消耗的焦耳能量,所以再除上一日的總秒數,答案就出來了。」

「一日有幾秒?」

「大約105(10的5次方)秒。」

「是喔?」

「數字只要記個大概就行了啦。地球與太陽的距離大概是1011(10的11次方)公尺,地球直徑約為107(10的7次方)公尺,聖母峰高度約104(10的4次方)公尺、人的步幅約100(10的0次方)公尺。」

「什麼跟什麼?」

「不必精準,只要掌握大概的數字,就很夠用了。好比要估算從地球走到太陽需要花多少時間,之類的。只要記得大概的數字,大部分的問題都說得出答案。」

「這就是所謂的聰明?」

「嗯,至少比光會回答紙面測驗的人要聰明吧。面對抽象的問題,就以自己所知的數字導出答案,然後呢,記得加上體貼與幽默感。」

「體貼與幽默感?」

「一個人就算再有創意、再聰慧,要是讓對方感到不愉快或是無趣,也沒意義吧。比方說某名男性,他寫下非常優秀的論文,提出劃時代的獨特創見,但是呢,他的朋友與家人和他相處一點也不開心。還有另一名女性,與發明、論文什麼的,一輩子沾不上邊,她是個住宅建設公司的業務員,最擅長把自己的失敗經驗當成笑話講給別人聽,逗得家人與客戶笑口常開。你覺得哪一個比較優秀?」

「兩個都不優。」

「由紀夫,你真的是個很無趣的高中生耶。」

「我想問題應該是出在父母的教育方式吧。」

悟帶著由紀夫前往的地方,是選舉事務所。

「聽說赤羽的事務所位在車站南側某棟大樓的一樓,我想讓你確認一下,那位赤羽的得力助手——野野村大助先生,是不是真的是你在賽狗場目擊到的那名男士。」

「你打算去見他,然後當面問他:『喂,你的公文包在賽狗場被人偷走了吧?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也太不小心了吧?』」

「嗯,這招似乎不錯哦。」

「饒了我吧。」

冷靜沉著、泰然自若,四位父親當中總是最實際、最講理的悟,偶爾會像是發病似地,突然冒出相當胡來的驚人之語,由紀夫每次聽到,總會冷汗直流。他還記得小時候,他曾拿著突然不會動的電動玩具給父親們看,聽到鷹或勛回道:「那個敲一敲就會好了啦。」他心裡當然不甚開心;但聽到悟說:「那個敲一敲就會好了哦。」就像是一直以來倚賴的支柱突然傾斜似地,由紀夫只覺得恐怖。

「親眼看一下本尊,馬上就能確認你在賽狗場看到的男士是不是那個叫做野野村的人了,對吧?」

由紀夫無從判斷悟這段話到底有幾分認真。

「還有啊,我好像問過你好幾次了,不過,你明天的考試真的沒問題嗎?」兩人走過車站沒多久,悟又問了一次。

「只要沒被父親們拉著四處跑,應該就沒問題吧。」

悟一聽,突然輕笑了一聲。

「很好笑嗎?」

「不是啦,我只是想起她從前常說一件事。」

「她?你說媽媽?」

悟點了點頭。他的個頭比由紀夫矮,體格並不壯,但只要有悟在身旁,就會覺得非常安心。

「她啊,那時候很擔心你,說你怎麼給人感覺很冷漠、年少老成又個性疏離。然後呢,她就怪我們說,都是做父親的給你的愛不夠才會這樣,你們有四個人耶,到底都幹了些什麼事?拜託你們再多干涉一下由紀夫的生活、再給他更多的愛,好嗎?」

「不會吧?」由紀夫用力皺起眉頭,「我現在都已經被過度干涉到快死了耶。」

「就是說啊。」悟也點了點頭。

「要是你們再強加給我更多的干涉,我會離家出走哦。」

「我想也是。嗯,母親和父親的認知,果然有差異呢。」

悟既沒有責罵,也沒有說教,只是聆聽著由紀夫的話語,默默給予肯定。這樣的悟讓由紀夫感到很貼心,不知不覺間,他邊走邊對悟聊起了學校的事,講著講著,話題轉到了小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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