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 桃花面 十

老四支著耳朵聽了聽周圍的動靜,咯咯笑道:「子時已到,差不多啦。」

沫兒只顧著聽婉娘同老四的對話,不曾留意各院中的沙沙聲什麼時候消失了,見老四神態有異,忙站到婉娘身邊。

婉娘雖然被困,但神態淡定自若,朝他們兩個粲然一笑。

老四貪婪了看了一眼婉娘的笑臉,惋惜道:「唉,以後見不到你,我會十分想念的。」說著將手指放入口中,發出一聲呼嘯。

嚓嚓一聲響,北院的門縫裡率先鑽出一條陰影來。一隻兩尺來長的黑紅色多足蟲子,手舞足蹈地爬出來,無數只對足飛快地移動,身上的結節碰撞在一起,發出一陣如同金屬的摩擦之聲。緊接著,其他幾個院子里都爬出了蟲子,西南院竟然滾出兩條抱在一起正在廝打的蟲子來。

蟲子所到之處,留下一些斑斑點點的透明痕迹。老四得意之極,揮舞著拂塵,嘴裡亂七八糟地吆喝著。說來也怪,那些蟲子倒像是能聽懂人話一般,在老四的指揮下,排著隊列有進有退。

婉娘看得津津有味,若不是雙手被縛,只怕要鼓掌叫好了。老四賣弄道:「怎麼樣,好玩吧?」

婉娘雙眼放光,道:「好玩好玩。你學的東西可真不少,更難得的是門門精通,得空兒也教我一下。」這口氣,一點也不像身處險境,倒像是在野外觀看斗蛐蛐一般。

沫兒卻不覺得好玩,看到無數的對足糾纏在一起,只覺得心裡發毛,渾身發癢。

老四不舍道:「唉,可別再誇我了,再誇我越發捨不得你。」說著拂塵揮舞的風格一變,原本匍匐在地面上的蟲子突然弓起身子,圍成一圈,擺出一副打鬥的姿勢。

果然,隨著拂塵揮動得越來越快,蟲子們激動起來,撲在一起撕咬。

沫兒捂上了眼睛,只聽一片金玉之聲,夾雜著老四瘋狂的鼓勁聲。約一盞茶工夫,聲音終於停歇。沫兒從指縫中一看,草地上一片狼藉,到處是斑斑點點的粘液和脫落的甲胄殼子,而九條蟲子也只剩下一條。但僅剩的這條並未變大,反而更小了一些,背甲的黑色褪去,變成了紅色,但更有活力,在草地上飛快遊走,有一次甚至掠過沫兒的腳面,嚇得沫兒尖聲大叫。

老四眉開眼笑,道:「剛才在院子已經是二盅,如今這算是三盅,再來看看第四盅後蟲子的變化如何。看著,真正的好戲來啦。」婉娘嘟嘴道:「挺噁心的。」

老四哈哈大笑,首先對著元鎮真人舞動拂塵,嘴裡念念有詞,捆綁元鎮的鐵鏈瞬間縮回柱子,元鎮真人跌坐在地上。

蟲子張牙舞爪,長滿利齒的口器咔咔作響,慢慢朝著元鎮真人爬了過去。原來老四竟然要蟲子吃了元鎮真人!

文清大驚,從旁邊花叢中折了一段薔薇枝,跳過去便要阻止。沫兒突然聞到頭頂上飄來一股細細的香味,仔細一聞,香味來源於捆綁婉娘的柱子頂上,雖然看不到什麼,但沫兒確定,柱頂被人放了桃花面。再一留意,發現其他三根柱子上也飄來同樣的氣味。

沫兒看向婉娘,婉娘朝沫兒一眨眼睛。沫兒一把拉住了文清。

蟲子的觸鬚已經碰到了元鎮真人的鞋底。老四彎腰握拳,鼓勁道:「寶貝,上!快上!」

但蟲子的活動漸漸慢了下來,繞著元鎮真人打了幾個轉,一頭鑽入了草叢,留了半截長長的身子在外面扭動。老四驚異道:「喲,這東西還反天了?」將拂塵揮舞的如同白練,嘴裡的咒語也越念越快。

蟲子從草叢中退了出來,弓起身子,重新朝著元鎮真人爬去,不料快到跟前時,突然用前面幾雙對足猛扒,幾下扒出一個坑洞,鑽入洞中再也不肯出來,只露出一對微微抖動的觸鬚。

婉娘故作吃驚道:「它這是怎麼了?」忍不住吃吃地笑。

老四又羞又氣,上前先是用拂塵捅了幾下,見蟲子不肯出來,頓時惱羞成怒,伸手去抓,只聽「啊」一聲慘叫,蟲子竟然將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但老四明明已經閉上了嘴,凄厲的尖叫聲卻未停歇,斷斷續續,先是驚恐的嚎哭,慢慢轉為翻滾和呻吟,在靜謐的巷子里顯得尤其刺耳。

老四捂著手指,側耳細聽,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婉娘提醒道:「還是留意你的手指吧。」沫兒一看,剛才老四的左手食指不過有些流血,就這片刻工夫,食指指尖已經融化了。老四臉上一陣抽搐,拔出匕首,飛快地將食指削掉,咬牙用布條纏上。

沫兒對他這點倒是佩服得緊。

西邊小院傳出一聲女人的慘叫,接著再無聲息。文清一個激靈,一腳踹開了西院大門沖了進去。沫兒隨後跟上,見文清打著火折正朝堂屋張望,問道:「怎麼了?」

文清大口喘氣,飛快用另一隻手捂住了沫兒的眼睛,拉著他快步退至街心,眼裡滿是驚恐。

沫兒不解,連聲追問:「你看到什麼了?」

文清含糊道:「沒事。」但一雙眼睛卻擔憂地看向婉娘。老四忍著手指的劇痛,狂笑道:「呵呵,你沒想到吧?還有這麼一條漏網之魚。」他笑得斷斷續續的,聲音從嗓子里分段擠出,聽起來又詭異又滑稽。

沫兒不知怎麼有些不安,剛想逞強再去看看,只聽吱呀一聲,西院大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圓胖胖的蟲子,從門縫中擠了出來,迅速蠕動著爬向街心,它卻是粉紅色的,對足主要集中在頭部和尾部,圓乎乎的腦袋,看似笨拙實際靈活,半透明的皮膚下甚至可看得到花花綠綠的內臟,身體、口器上還殘留著血跡。

沫兒呲了一下嘴,背過臉去:「好大一隻蠐螬!」

婉娘臉色大變,縮了一下腳。老四面目猙獰道:「三十六個人盅,其他三十五個都被你找來化解了,只有這個懶惰的薛家三小姐,哈哈哈。」

婉娘一臉錯愕地看向沫兒。

沫兒突然掩住了嘴巴。紫蜮膏,那瓶摔碎的紫蜮膏,沫兒謊稱售出,讓婉娘誤以為三十六個人盅已經全部找到,沒想到竟然就此鑄成大錯。

怪不得文清臉色蒼白,剛才定是看到了盅蟲破肚而出并吞噬薛家三小姐的慘景。

老四陰險地上下打量著沫兒,道:「那日在醫館,我趁著你不備,在你的手臂上種上了蟲卵,為何你會沒事?」

沫兒怒極,道:「是你做的手腳?!」文清皺眉道:「難怪我覺得那郎中有些眼熟。」婉娘笑道:「老四好本事,這個我還真沒發覺。若不是前幾天沫兒臉上長痘瘡,只怕今晚,兩條大蠐螬要先打上一架了。」

老四又是失望又是得意,道:「這丫頭生性多疑,從不輕易相信任何人。據我觀察,哪怕你婉娘,他也是不完全信任的。若說聞香榭里誰最有可能出現被離間,那麼必是這丫頭無疑。」沫兒張口結舌無法辯解,臉上一陣發燒,再也不敢去看婉娘和文清。

老四頓足道:「我當時見她體質異於常人,易於融合盅蟲之長,便冒險一試。唉,差一點就成功了。」

婉娘抿嘴而笑。

大蠐螬在草地上打了一個滾兒,循著氣味找到剛才那條蟲子隱藏的土洞,不停地將前足探入洞中撩撥。

洞中的蟲子忍無可忍,猛然竄出,弓腰俯身,周身的甲胄乍起,發出嗡嗡的聲音,似乎向這個大蠐螬示威。大蠐螬卻不為所動,慢悠悠地繞著蟲子轉圈,偶爾裂開四瓣口器,探出一根細長的舌頭狀的吸管來。蟲子則不住緊張地調整方向,一副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

沫兒實在難以忍受觀看兩隻蟲子的搏鬥,再一次捂上了眼睛。只聽到吱吱幾聲,再一看,紅色多足蟲已經四腳朝天,蜷曲成了一個圓餅。大蠐螬前足上前咔嚓一聲撬開它的嘴巴,伸出舌狀吸管扎入它的體內,瞬間工夫,多足蟲已只剩下一副外殼。

沫兒正在驚訝,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大蠐螬慢慢挪動身體,擠入多足蟲的殼中,猛烈抖動了幾下,很快同外殼融為一體——原來得勝的蠐螬不見了,一條活蹦亂跳的多足蟲復活了!

見此情景,連婉娘也驚呆了。老四卻驚喜萬分,揮舞著拂塵叫道:「成功了!我終於成功了!」他回頭看著嚇得花容失色的婉娘,咯咯笑道:「要是我過會兒指揮著寶貝進入到元鎮真人的體內,你說他醒過來後還認不認得你?」

沫兒的脊背一陣發涼,他突然明白老四飼養盅蟲的目的了。

苗疆蠱毒,重在毒蟲本身,而這種盅蟲,卻重在「容器」選擇,通過外部環境的巨大變化,改變蟲子的性情和身體機能。所以盅蟲培養比製作蠱毒要複雜得多,影響的因素也更多,常常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但一旦養成,可完全控制蟲蠱,而且不被人發覺。

老四略懂一些馭蟲之道,一日聽鰲公無意中說起這個法子,便上了心,慢慢研究出些門道來。恰逢今年蟲年,他便開始一一實施。

婉娘的臉色剛緩過來些,好奇心又來了:「老四,你布下這麼大一個局,目標到底是誰?」

多足蟲伏在老四腳邊,一副等候命令的樣子。老四得意道:「目標么,一個個來,圓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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