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迷谷散 六

第二天回到榭里,婉娘一見便嚷了起來:「好小子,你們倆去哪裡了?」一手拎一個耳朵將他們拖到了中堂,雙手叉腰,柳眉倒豎:「偷我的東西,還夜不歸宿,真是反了天了!」

黃三忙端了兩碗豆漿來。其實天炎山莊提供免費早餐,可是兩人不敢耽誤,匆忙趕回來,沫兒後悔了一早上。

兩人低眉順眼喝著豆漿,婉娘還在一旁數落兩人不懂事不聽話。一陣風吹過來,沫兒聳著鼻子道:「哪裡來的死老鼠味?」

婉娘喝道:「不得轉移話題!罰你們倆今日將十斤米漿磨了!」

文清蔫頭巴腦道:「沒問題。」沫兒小聲辯解:「確實有股死老鼠味,好臭。」忽然想起昨天聽到的話,有心賣弄一下,道:「婉娘,野芋石腩,是什麼,是不是特別難吃的東西?」

婉娘一愣,轉瞬暴跳如雷:「你們倆去哪裡了?哪兒聽來的這種髒話?」

沫兒嚇了一跳,文清結結巴巴道:「小蘭,孟婆婆說的。」婉娘這才收了脾氣,聽二人將昨天的見聞細細地說了一遍。聽說小蘭遭此侮辱,不禁扼腕嘆息;聽到沫兒穿著披風假扮觀音,文清點香頭將三人引得跌落山崖,直笑得前仰後合,連連誇讚二人「不愧是我調教出來的,真機靈!」,聽到孟婆婆的表現,又覺得有趣,不時問東問西。

沫兒又趁機提到「野芋石腩」,婉娘臉變得比翻書還快,罵道:「閉嘴,以後不許再提這個詞!」

沫兒覺得婉娘有些莫名其妙,只好閉嘴。聽完孟婆子的故事,婉娘沉吟道:「這個孟婆子是個有故事的人,早知道我昨晚就跟你們一起去了。」

沫兒見婉娘不生氣了,斗膽道:「你不是答應曾綉,幫曾蘭凝聚魂魄嗎?哪怕恢複不了機靈,生活能夠自理也行。」

婉娘將眼一瞪,伸出手來:「給錢。」

沫兒頓時蔫了,嘟囔道:「財迷,曾綉給的錢還不夠?」昨晚和文清住了一晚天炎山莊,幾乎花了兩人大半年的工錢,早上還沒來得及去品嘗人家的免費早餐,早心疼得要死,本來先前還打量著讓婉娘給支援一部分,看她這小氣樣兒,顯然是不用想了。

文清憂心道:「小蘭如今處境危險,得趕緊通知曾綉姑娘才行。」又賠笑道:「婉娘,到底有沒有能夠治療小蘭病症的香粉?」

婉娘歪頭想了想,莞爾道:「有,這兩日後園的迷谷樹結果了,可以做一款迷谷散。」

文清欣喜萬分,道:「我趕緊告訴曾綉姑娘去。」說著便往外走,婉娘也不阻止,在後面高聲交待道:「你告訴她,價格可不便宜,讓她多多準備些銀錢!」

沫兒徹底無語,皺著眉頭轉身走開。

文清去了暗香館,直到下午才灰頭灰臉地回來。化名黑牡丹的曾綉如今身價驚人,每日排期滿滿當當,文清身無分文的一個臭小子,進門連杯茶都沒喝就被龜奴給趕出來了。他在附近轉悠良久,耗了一個下午的工夫也沒見到曾綉。

文清急的沒法,道:「還是去告訴四叔,把那個刁老婆子查辦了省事。」

沫兒卻道:「她不承認怎麼辦?小蘭又不會講話,誰能證明?」

文清道:「不如我們去求求婉娘,讓她把小蘭接到這裡來。」

沫兒嗤之以鼻,道:「你當婉娘是開善堂的?她可是小氣鬼,怕麻煩,老財迷。」

兩人正在發愁如何開口,第二天一大早,聞香榭里來了一個小丫頭,鬼鬼祟祟地送來了一個沒有名號的帖子和一個包裹,一句話不說隨即離去。

婉娘聽到響動出來,人已經走了。先打開帖子,跺腳道:「都怪你們多事!如今可麻煩了!」但一打開包裹,瞬間眉開眼笑,喜滋滋道:「文清沫兒,今日可兜攬到好生意了!」

兩人湊上去一看,竟然是曾繡的帖子。

原來曾綉上次去看小蘭,也發現不對勁,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替換孟婆子的人。昨日一大早醒來,心突突直跳,總是放不下小蘭,於是同老鴇編了個借口,說是身體不適暫不見客,換了男裝偷偷跑去看望小蘭。

小蘭好好的,仍是老樣子,但孟婆子卻中了邪,一見曾綉便抓住不放,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鬧著非要下山找兒子。曾綉無奈,只好給她結了銀錢,打發她走了,看旁邊茶館女子面相和善,暫時將小蘭寄托在她那兒。

曾綉自己出入不便,只好差貼身的小丫頭過來送信。內容無他,還是懇求婉娘想想法子,看能否恢複小蘭神智。

沫兒翻弄著包裹,只見玉釵、玉眢、玉佩,累絲金鳳、瓔珞發簪,手指大的珍珠長墜,五十兩重的大銀錠子等,驚嘆道:「曾綉這是將這半年來掙的全部家當,都一股腦兒送了來?」

婉娘心花怒放,抱起包袱不放:「這款迷谷散可得好好做,不能壞了我聞香榭的名聲。」

沫兒眼紅的不得了,扯著包裹道:「前晚我們在天炎住的房費,這麼大的進項,總得你出才對吧。」婉娘正要答話,一直在旁邊眉頭緊鎖的文清突然道:「孟婆子中邪,也不知是不是那晚上我們嚇著她了。」

沫兒快嘴快舌道:「那天出血菌還沒點呢,她就開始說胡話。是她自己心裡有鬼,同我們有什麼關係?」

婉娘剛從包裹里挑挑揀揀找到個最小的小銀錠,正要拿出來,一聽到「出血菌」三個字,頓時跳了起來:「原來你們還偷了出血菌!」怒氣沖沖走了。

文清緊張之極,滿面愧疚道:「都怪我們不好,不該不打招呼就偷東西,惹婉娘生氣。」

沫兒見到手的小銀錠又沒了,氣急敗壞道:「至於生氣成這樣兒?就是借題發揮,趁機昧了房錢。」

天氣炎熱,採摘的花瓣都不能過夜,要趁著新鮮蒸好、曬好。文清同黃三淘制花露,婉娘帶著沫兒去了後園。

後園那排小屋裡,常種些稀奇古怪的花草,沫兒每次都很期待。兩人來到最裡面的一個小屋前,婉娘提著燈籠,站得遠遠的,指使沫兒打開門鎖。沫兒嘴裡道:「我看看有什麼好東西。」興緻勃勃推開房門。

一股死老鼠的味道撲面而來,臭得讓人透不過氣來。沫兒忙關上門,叫道:「我說這兩天家裡這麼臭呢,原來是這裡!」

婉娘掩住口鼻,推他道:「快進去將果子采了。」

沫兒捏住鼻子,扭著道:「你怎麼不去?」

婉娘道:「誰讓你招惹這個事兒的?」沫兒無奈,用手絹兒掩住口鼻,正要去接婉娘手中的燈籠,只見黑暗的小屋中閃出一絲光線來。

光漸漸變亮,如同點了數十支小蠟燭,將小屋連同門外照得慘白一片。一棵矮壯的植物,渾身無葉,軀幹下端分叉,布滿黑色紋理,像一個滑稽的黑色壯漢杵在屋中,多個枝幹如同手臂一樣向四周伸出,枝頭各掛著一盞白色小燈籠一樣的果子,發出陣陣惡臭。

沫兒繞著看了一圈,被熏得透不過氣,忙退了出來。婉娘一手緊緊掩住口鼻,一手拋過來個竹籃子,叫道:「快摘下來,一會兒迷谷果不亮,效果就不好了!」說完轉身伏在一棵樹根下嘔吐起來。

沫兒打起精神,屏住呼吸,雙手齊上,飛快地將小白燈籠摘下來,關門落鎖一氣呵成,跑到池塘邊大口對著水面喘氣。

婉娘跟了過來,她已經嘔得臉色蒼白,俯在欄杆上直不起腰。沫兒幸災樂禍道:「該,誰讓你種這種臭果子!」

不過倒也奇了,這些果子摘下來後,竟然沒那麼臭,不僅腐屍味道沒了,還透出一種別樣的清香來,發出的光也不再刺眼,柔柔的,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更加像一個個潔白的小燈籠。沫兒一手提著果子,一手扶著婉娘,看到果子的變化,大感驚奇,連聲追問:「這是什麼果子啊?」

婉娘又嘔出一口酸水,臉色好轉了些,有氣無力道:「迷谷果。」

沫兒撓頭道:「沒聽說過。有什麼功效?」

婉娘擺擺手。兩人回到蒸坊,黃三和文清正在收拾工具。沫兒忙端了茶水給婉娘,纏著她講關於迷谷的故事。

婉娘緩過勁來,捶著胸脯道:「難受死我了!好傢夥,從來沒試過這麼臭的東西!」文清拿起一顆果子聞了聞道:「不臭,聞起來還挺香的呢。」

黃三介面道:「離了樹枝,就不臭了。」經婉娘介紹,兩人見識大長。迷谷是一種古老樹種,據說如今幾乎絕跡。迷谷生於南海鵲山,樹木粗壯如人體,十九年才結一次果,果子形如小燈籠,能散發自然光華,長在樹上時有惡臭,摘下則為清香。

婉娘用一塊乾淨白紗遮住果子,趕著文清沫兒去洗澡。兩人見婉娘神態莊重,不敢大意,忙按要求照做。

四人分別沐浴更衣完畢,閉門鼓已經敲過。黃三將一個石臼洗凈,小心剝去迷谷果外面的皮,只留下透明的果肉。沫兒驚奇地發現,果子流出的汁液竟然是發光的,尤其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婉娘將果肉用玉勺擠壓,直至沒有汁液流出,將剩餘的渣滓置換入平底砂鍋,用文火焙烤。

婉娘向沫兒伸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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