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送了婉娘等出門,果然給了一塊豬肉作為答謝。沫兒想起黑蛇提到的「人傀」,問道:「到底什麼是人傀?」
婉娘嘻嘻笑道:「這還不好理解?自然是用人做傀儡。」
文清好奇道:「怎麼做?」
婉娘把兩手放在沫兒的頭頂,作勢胡亂扒拉:「把你的頭皮扒開,在顱骨上鑽一個洞,你就是能當人傀了。」沫兒一把將她的手打開:「胡說,難道青夏的頭皮被人扒開過?我看不像。」
婉娘故作神秘道:「她的頭皮沒被人扒開,但是她天生顱骨有洞。」原來剛才婉娘扎針時發現,她一側頭骨上,有個一文錢大小的孔洞。
顱骨天生缺陷,最容易招鬼,這種說法在洛陽流傳甚廣。
沫兒將信將疑,道:「從外面看,她的腦袋好好的,同常人並無不同。」
婉娘白了他一眼,道:「要是一個核桃,殼兒沒長齊,將裡面的核桃仁暴露出來,你說會怎麼樣?」
沫兒快速答道:「核桃仁會自己擠著長到外面來。」
婉娘道:「人腦也是這樣,要是沒了外面這層堅硬的頭骨,只怕什麼奇形怪狀的樣子都有。像她這種情況,缺了一塊顱骨,對應下面的腦子不受保護,也不受壓迫,自己瘋長,外表看雖然沒什麼,但牽動經脈,最容易陰陽不調,引發癔症、幻想。所以那些龍神之類的,只是誘因。」
文清聽得糊塗了,道:「這麼說,青夏姑娘不是胡嬸害的了?」
婉娘道:「也不能這麼說。她陽氣弱,陰氣重,最容易中邪,一般情況,也就是性情古怪罷了,但讓胡嬸這麼一鬧,將其身體內的邪性全部誘發出來,不僅行為怪異,連皮膚五官都發生了變化,早就不是尋常人的樣子了。」
沫兒一想,撓頭道:「不對呀,我剛才明明看到有條蛇的影子從她身上掙脫出來跑了,然後她便恢複正常了。」
婉娘笑道:「你看到的也是幻象。」
沫兒的表情比文清還傻,用力在自己手臂上掐了一把,道:「啊喲,好痛。早知道剛才叫上文清做個證。」
婉娘抿嘴一笑,道:「人家一個大姑娘家,衣不蔽體的,文清一個大小夥子,怎麼叫?」
文清這下倒是反應快了,傻笑道:「這麼說沫兒也應該避嫌的,不過有病不忌醫,治病要緊。」沫兒頓時紅了臉,含含糊糊道:「嗯,治病要緊。」
當時文清胡氏等人都不在場,自然不曉得胡青夏化身黑蛇時的情境。可是沫兒心裡甚是疑惑,自己常常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難道也是顱骨沒長好?想到這裡,他抱著自己的腦袋一陣亂摸亂按。
文清緊張道:「沫兒你頭疼嗎?」
婉娘抿嘴笑道:「他想了解自己到底能不能做人傀。」
還好,各處頭骨都好好的,並無摸到一處軟的孔洞。三人聊著,已經回到家裡,黃三準備好了午飯。四人一邊吃飯,一邊閑聊。
沫兒滿意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道:「我還有一事不明,這個胡青夏,每天假扮錢玉屏做什麼?」
婉娘沉吟道:「看她那樣子,自己也說不清她為何假冒錢玉屏。如此說來,老四齣獄之後看到的確實是胡青夏,而不是錢玉屏。」
文清道:「這事要不要告訴四叔?」
沫兒含著筷子道:「告訴他做什麼?胡青夏犯癔症,天天跑去冒充錢玉屏,如今好不容易好了,王老四可別再刺激她。」
文清點頭稱是,笑道:「胡嬸說得不錯,婉娘這是妙手回春,可以做郎中了。」
婉娘撲哧一聲笑了。沫兒嘴上不饒人,嘲笑道:「做什麼郎中啊,我看去做個神婆子倒好。」
文清道:「玄沙香的原料我以前從未見過,原來它不僅能夠驅蟲,還能治療邪症。」
婉娘經不起誇,一誇便得意忘形:「當然當然。我的香粉,洛陽第一家。」又笑吟吟道:「你們猜玄香是什麼東西?」
兩人皆搖頭不知。婉娘笑道:「笨蛋,玄香就是墨的別稱。」
沫兒一口饅頭渣子噴到桌子上:「墨?臭烘烘的墨塊,還起個這麼風雅的名字?」
婉娘皺眉躲避:「你一個大姑娘家,能不能吃飯文雅些?」文清糾正道:「婉娘你說錯啦。」
婉娘嘿嘿笑道:「是是,我說錯了。沫兒你一個半大小子,要是還這麼不注意形象,可就找不到小媳婦了。」
沫兒裝沒聽見,用衣袖胡亂抹了一把臉,道:「別扯開話題,墨同香有什麼關係?」
婉娘道:「首先我要糾正你,好的墨,不僅不臭,還有一股獨特的清香呢。如今用的墨塊,是用松煙做的,但早前的墨,是用一種特別的黑色石頭,也稱石墨。這種石墨,據說是女媧娘娘補天時所用五彩石的一種,只有東海外天台山上才有。」
尋常的墨線可校正曲直,尚有匡正驅邪之意,更不用提這種女媧娘娘留下的東西,自然非一般俗物。而有一種植物,專長於石墨之上,它吸收了石墨的香味,長出的葉子都帶著一股墨香,所以叫做玄香樹。
天地萬物,相生相剋,若是植物,自然會有害蟲。不知何時,便有一種蟲子專以玄香樹葉為食,石墨的香味又順勢導入蟲子體內,所以這些蟲子便叫做化香蟲,它所排出的糞便自有一股清香,叫做玄沙。
上次婉娘出去打探消息,無意經過西市,竟然發現有個高麗人拉著一車玄香樹葉叫賣。尋常百姓哪裡認得這種東西,見這種大樹葉子又不能吃又無處用,自然無人購買,給婉娘撿了個大漏子。
玄沙香其實算是驅蟲香料,只是藉助石墨的靈氣,吸入體內後,可調節陰陽,凝神固元。因黑蛇被蟲子控制,點燃玄沙香之後,寄居在黑蛇體內的蟲子受驚,紛紛出動。
婉娘說著,突然啊了一聲,掩住了嘴巴。
沫兒疑惑道:「怎麼了?」
婉娘看向黃三,緩緩道:「到底是蟲子控制黑蛇,還是黑蛇控制蟲子?」
黃三沙啞道:「不管誰控制誰,這麼多毒蟲,總歸不是好事。」想想若是端午這日,大量蟲子出沒洛陽城,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受驚擾。
婉娘鬆了一口氣,道:「唉,嚇死我了,還以為做錯了呢。」
沫兒卻道:「這不是同紫蜮膏一樣的功效么,看起來還不如紫蜮膏,直接將寄生的盅蟲化為清水,又不傷宿主。」
婉娘搖搖頭,道:「不一樣,如果說紫蜮膏如同清風細雨,玄沙香就是烈火猛葯。紫蜮膏主要治療毒蟲叮咬,一定要找到叮咬的點才行,而玄沙香是發散型的,功效要大得多,只是容易傷到本體。」
如今關於玄沙香一事,事情大致明了。可是圓卓為何捲入此事,他到底是不是袁天師,真正的錢玉屏在哪裡,新昌公主的師父是誰,還是一團迷霧。
四人吃了粽子,喝了雄黃酒,婉娘吩咐道:「文清,你和沫兒下午去城外采些草藥,菖蒲、蒿草、艾葉都是最嫩的時候。順便看看城外的石榴花開了沒,采些來做胭脂用。」
兩人歡呼雀躍。婉娘突然想起什麼,對黃三道:「三哥,你這兩日打聽的怎麼樣?」
黃三的臉色不太好,道:「開國侯鰲公這兩年閉門不出,家中產業都交給子孫打理,但生意大不如前。另據羅漢說,一個神秘男子常出入鰲府,誰也不知是何來歷。還有……」他從上面貨架上拿出一塊巴掌大的東西遞過來,低聲道:「烏冬羅漢四處都找了,說是小公主事件之後,他外出雲遊,去年回到洛陽沒多久,就不見了蹤跡。這個,十有八九是他的……遺骨。」
婉娘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文清剛換了衣服經過,探頭一看,隨口道:「咦,這不是在土丘里撿的龜甲嗎?」
婉娘接過龜甲,叫了一聲:「老烏龜。」臉色極為難看,慢吞吞地上了樓,腳步震得樓梯搖晃。
沫兒剛好同她打個照面,見她臉不同尋常,悄聲問文清:「誰得罪了她了?」
文清迷茫地重複著:「老烏龜,老烏龜……啊呀,烏龜爺爺!」抱著黃三的胳膊一陣猛搖:「爺爺好久沒來了,他怎麼了?」
沫兒剛來聞香榭那年,曾在七夕之日,在洛陽河畔救過一個老烏龜,他甚是疼愛沫兒和文清,尤其對沫兒,真如親孫兒一般寵著慣著。可是去年一面之後便再也沒見過,沫兒和文清還念叨了好多回。
沫兒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黃三沉默良久,聲音低沉道:「爺爺可能不在人世了。那個,是他的遺骨。」
一股熱血衝上沫兒的腦袋,他一把抓住文清的胳膊,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這麼說,那個又是坎卦又是風土局的土丘,最終囚禁的竟然是老龜爺爺。但是爺爺向來與世無爭,也不見與人結仇,誰會如此喪心病狂,殺了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