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玄沙香 五

一隻手抓住了文清的腳踝。文清蹲下身一看,竟然是戒色。他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只微弱地叫了聲文清哥哥,便昏迷了過去。

婉娘打亮火折,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道:「不礙事,應該是餓的。」

文清心疼不已,嘴裡道:「戒色你撐住,我這就背你出去。」剛把戒色放在背上,只聽咔咔幾聲,伴隨著沫兒的尖叫,石門合上了。

這石門同牆壁結合得甚是緊密,不留一絲縫隙,且只能從外開合,兩人推了幾次都無法打開。

文清大急,大聲叫道:「沫兒!沫兒!」但房間隔音效果極好,只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房間里嗡嗡迴響,卻聽不到外面一點聲息。

文清頓時滿頭大汗,顫抖著聲音道:「沫兒他……他會不會遭遇不測了?」

婉娘卻毫不驚慌,道:「慌什麼,沒事的。」趁著火摺子,悠閑地查看起了房間。這是個土牢,自然不會有什麼東西可看。地面上一塊木板,上面鋪著些稻草,旁邊放著一個破舊的蒲團,一個牆角放了一雙碗筷,其他的便什麼也沒有了。

婉娘將稻草捲起,細細地在床板上、地面上摸索了片刻,撿起一塊什麼東西,順手塞進衣袖。文清背著戒色,早已心急如焚,唯恐沫兒一個人在外面出什麼意外,不住敲打石門,希望沫兒能給個回應。

正急得恨不得以頭撞牆,只聽轟隆一聲,門慢慢開了,沫兒滿臉通紅,在門口跳著叫道:「婉娘!文清!」

婉娘等不敢多留,忙出了房間。文清放下戒色,一把抱住沫兒的肩膀:「你沒事吧?擔心死我了!」

沫兒掙脫了去,道:「我沒事,我還擔心你們呢。那個按鈕又高,石門又重,我夠不著也使不到力,所以才費了些工夫……不過,剛才我撿了這個!」果然沫兒手裡還拿著個紙人,光頭、袈裟,儼然畫成個和尚模樣。

文清慶幸道:「幸虧你在外面,要是我們三個都被關在裡面,那可真不知道怎麼好了。」說完嘿嘿一笑,道:「不過只要我們幾個不分開,我什麼都不怕。」

沫兒轉身去看戒色,小聲道:「話真多。」文清傻笑起來,湊過去研究起紙人來。

兩人聊天的工夫,婉娘去了另外兩個房間查看。沫兒又道:「戒色怎麼會在這裡?」無意中一抬頭,見一個狹長的影子出現在入口的台階上。

躲避已經來不及了,兩人怔怔地看著。來人瘦高,香疤光頭,正是靜域寺的主持圓卓方丈。

圓卓慢慢地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警惕地四周張望,迎面看到文清沫兒,陰沉著臉道:「你們怎麼進來的?」未等文清答話,一眼看到地上焦黑的蟲子屍體,臉色大變,快步沖向最裡面一個房間。

沫兒同文清對視了一眼,站著一動不動。

圓卓點亮火摺子,發出一聲低呼,自然是看到房間里一地死蛇的慘狀。他彎下了腰,狠狠地朝著牆壁上捶了幾拳,轉身吼道:「這是誰幹的?」一雙眼睛在微弱的燈光下精光四射,幾乎噴出火來。

文清瞪著他。沫兒鼓起勇氣,口齒清晰道:「我們還想問你呢!這些蛇和蟲子,是怎麼回事?」

圓卓一陣風地過來,一把掐住沫兒的脖子,咬牙切齒道:「你這個妖孽,我不該存憐憫之心,讓你活在世上……」沫兒生平最聽不得「妖孽」二字,不顧自己呼吸困難,伸手朝著圓卓臉上一陣亂抓。轉眼之言,圓卓被沫兒抓得滿臉血道子。

文清自然也沒閑著,奮力去扳他的手指。圓卓不得已鬆開了手,但仍破口大罵。文清不會罵人,憋了好久才喝道:「你一個得道的高僧,犯口戒,養惡物,就不怕下阿鼻地獄嗎?」

圓卓啞然,瞪了兩人良久,方才恨恨地說了一句:「你們壞了我的大事了!」

文清憎惡道:「大事?養盅蟲害人嗎?」沫兒忍住咳嗽,趁機問道:「你養這些東西,到底做什麼?戒色說你是為圓通大師養蛇,他人呢?」

圓卓「呸」地一聲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他這舉動,實在同高僧的身份不符,沫兒厭煩得很,冷笑道:「你是用障眼法騙了戒色那傻小子幫你做事吧?哼,要不是我們毀了你這個蛇盅,明日里還不知道害多少人呢!」說著,他晃著手中撿到的紙人。

圓卓指關節握得咔咔直響,只是瞪視著他們,說不出話來。而沫兒留心觀看,見他的左手拇指指甲正中有塊米粒大的黑斑,瞬間明白,叫道:「你就是那個……袁天師!」

圓卓看著滿地的蟲子,五官扭曲,不知是難過還是憤怒,配上剛被沫兒抓的血痕,看起來極其猙獰,一字一頓道:「你們這些自作聰明的蠢貨!老衲是袁天師?哈哈……」

正在此時,隨著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還有幾個人咋咋呼呼的吆喝聲,老四帶著四個捕快闖了進來,迅速將圓卓圍了起來。圓卓可能沒想到驚動官府,頓時愣住,要出口的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文清驚喜道:「四叔,你怎麼來啦?」

老四見到地下蟲子,吃了一驚,顧不上回答,飛快地指揮道:「先綁回去審問!來個人把這小和尚背出去。仔細搜查,不要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小心那些毒蟲!」

兩個捕快上前扭住了圓卓的手臂,圓卓奮力掙扎,叫道:「放開我!放開我!」

老四厲聲喝道:「身為圓字輩高僧、靜域寺主持,竟然做出如此禍害百姓之事!真是天地不容!」圓卓卻不思悔改,怒目而視。

老四打量著地上的狼藉景象,心有餘悸道:「這些東西,都是你們殺死的?」

沫兒得意地哼了一聲。老四嘖嘖有聲,又是詫異又是佩服。婉娘這從房間中走出來,撫胸道:「嚇死我了,幸虧老四來得及時。」

老四大聲笑道:「我說呢,就憑他兩個小傢伙……原來你也在。」

已經被扭送上台階的圓卓聞聲,猛然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四,嘴巴抽動,艱難道:「你……你……」被捕快推搡著走了。

老四道:「府衙老早就接到報案,說是圓卓使用邪術,飼養什麼龍神,禍亂百姓,所以我們這段日子一直注意著他的動向。今晚剛好我當值,見他半夜三更才鬼鬼祟祟的回來,就跟著他摸了進來,沒想到你們在這裡。」皺眉看著地上的蟲子屍體,道:「這就是龍神?」

沫兒一努嘴巴:「頂頭房間里,自己看去。」

老四看了一圈回來,抹汗道:「真嚇人。也幸虧婉娘在,要不然貿然進來,還真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婉娘關切道:「找到玉屏了沒?」

老四頓時泄了氣,低聲道:「還是沒一點消息。」

婉娘道:「唉,你也多保重。」

老四紅了眼圈,黯然道:「是,我知道,我要好好活著,只要她還在人世,我一定找到她。若是她……不在了,我也一定給她報仇。」

沫兒見人多勢眾,膽量大了起來,拉著文清去看那些死蛇。兩人小心翼翼,來到頂頭房間探頭一看,裡面竟然空空如也,除了僵直的蟲子屍體,一口口的黑鍋,以及地面上拖著長長痕迹的黏液,滿地的死蛇竟然不翼而飛。

沫兒放聲大叫:「死蛇呢?死蛇呢?」

婉娘回道:「大驚小怪,蛇融入地面了。」沫兒驚訝萬分。

四人一起走出土丘。老四回頭看了看,納悶道:「圓卓在這裡養蟲子和蛇,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婉娘道:「製作盅蟲。」老四瞠目道:「什麼盅蟲?蠱蟲我倒聽說過一些。」

婉娘道:「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這種法術原本在苗疆使用,後來傳到中原,總之是利用毒物害人。可是這圓卓與何人有深仇大恨,要如此大費周章製作盅蟲呢?」

老四嘆道:「人的慾望是無止境的,看到清風便想明月,有了權勢還想名利的,大有人在。」

兩人感慨了一番。婉娘交待道:「你審問時留意下,圓卓有皇家背景,同新昌公主私交甚好,肯定與年初的鬼冢案和玉屏失蹤有些關係,至少他也是知道內情的。玉屏的下落,也要從他身上著落才行。」

老四頓時悲憤,將拳頭握得咔咔直響:「這傢伙可害苦我了!要是真就是他,我可饒不了他!」

沫兒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叫了起來:「不對,圓卓是佛門高僧,袁天師是道家高手,怎麼會是一個人?」

婉娘道:「傻瓜,你不懂。」

老四神態凝重起來,道:「不瞞婉娘,近來城中佛道兩派紛爭十分厲害,這圓卓明裡雖是佛門身份,看這土丘的布置,只怕他暗中習道多年了。」

婉娘嘆道:「這圓卓要不是心懷不軌,這樣融合兩家之長,倒不失一個佛道融合的好辦法。」

佛道紛爭由來已久,明裡相安無事,暗裡誰也不服誰。除了圓德等有道高僧看得透徹,能做到胸懷天下,包攬萬物,大多信徒皆以自己為正途,提起對方所修之道輕則不屑一顧,重則排斥異己,各揭彼短,以揚己善,極盡對罵之能事,甚至還有挑撥信眾去對方寺院道觀鬧事的。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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