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蠐粉水 七

天色大亮,一縷陽光照在沫兒的臉上,暖洋洋的。沫兒「騰」地一下坐了起來,又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沒有新昌公主,沒有乾屍,沒有詭異的古鏡。還是聞香榭沫兒熟悉的床鋪,一碗熱氣騰騰的豆漿,兩根香噴噴的油條放在桌子上。

沫兒睜大眼睛。新昌的生平,方怡師太的歌聲……難道真的是做了個夢?

文清道:「你醒了?」

沫兒勉強道:「端上來做什麼?我有手有腳,自己下去吃飯就行。」

文清笑道:「婉娘說你肯定累了。」將洗臉水端過來,「快點洗了吃飯吧。」

沫兒渾身酸痛,像是大熱天去田裡收了幾天麥子一樣,莫名其妙累得像灘泥。當然,也有情緒的作用——沫兒很難受。

那種難受,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後悔,高興、懊喪、悔恨、思念等種種情緒夾雜在一起,還有一種強烈的自憐自艾,讓人又疲憊又興奮,即使躺在床上,都覺得四肢無處安放,怎麼動都不舒服。

一連在床上躺了兩天,沫兒才慢慢調整過來。文清每日里端茶倒水,服侍的甚為周到。沫兒哭,他就靜靜地陪他坐著,沫兒笑,他就隨著一同傻笑,但從不多話。

沫兒喝著文清端來的綠豆湯,冷不丁道:「方怡師太就是我娘。」

文清用力點頭道:「嗯。」繼續擦著桌子,沒有半分驚訝,也不追問他從何得來的消息。

沫兒聲音低沉了下去:「我一直以為我是孤兒……原來娘就在身邊,可是我一直不知道。」

文清抬起頭,道:「她活著的時候,你是不是當她親娘一樣?」

沫兒點點頭。文清道:「這就行了。一樣的。」沫兒頓時語塞。

其實兒糾結的,是為娘在身邊而不自知所懊悔,而且此信息來得太過突然,沫兒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但文清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讓沫兒糾結了幾日的難受煙消雲散,甚至覺得自己過於矯情了。

沫兒突然來了興緻,竹筒倒豆子一般將那晚的夢境詳細同文清複述了一遍。文清將信將疑,聽到關於新昌公主的,只說:「她也是個可憐人。」而對於方怡師太一事,文清卻異常羨慕:「若方怡師太真是你娘,那最好不過。」

既然沫兒已經恢複正常,婉娘自然不會放過他。綠豆湯還沒喝完,婉娘就來催促,說要去公主府回訪。

沫兒是一千個不願意。不管那晚的夢是否真實,沫兒都不願意見這個面目可憎的老妖婆,更別提她房間里還藏著一具曾經屍變的乾屍。

拗不過婉娘,沫兒起床梳洗了一番,在方怡師太的牌位前磕了頭,燒了些紙錢,三人一起去了公主府。

今日甚為順利。門前侍衛通報了一聲,很快便來了個侍女,帶領他們徑直來到公主的寢殿。沫兒留心觀察周圍的景色,果然同他那晚夢到的一模一樣;那晚偷吃東西的胖侍女也在,正在打掃院落。沫兒不由迷糊起來,不知道到底哪個是夢,哪個才是真實。

一個不小心絆到門檻,被文清一把扶住:「小心。」

新昌慢慢轉過身來,臉上依舊帶著面紗,道:「你們來做什麼?」那表情,意思分明是,我不去找你們的麻煩,你們還有膽送上門來。

婉娘笑得像朵花兒一般,道:「婉娘今日來看看,公主用了我們聞香榭的粉水,可有效果。」沫兒規規矩矩站著,眼睛卻不老實,總想看看那具乾屍是否還在。

新昌扭轉頭,冷冷道:「不用了。送客。」

婉娘忙道:「若是這個無效,我可另做一款給公主。」正說著,一個侍女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小聲在新昌耳邊說了什麼。沫兒支棱著耳朵,勉強聽到「火化」、「骨灰」幾個字。

新昌的眼睛暗淡了下去,沉默片刻,道:「我不看了,擇吉日開墓,放進去吧。」

侍女領命退出。新昌像是忘了婉娘等人,對著帳幔獃獃發愣。沫兒心道,難道新昌終於想通了,不再變態地同乾屍一起同吃同眠了?卻不敢造次相問。

婉娘似乎猜到了沫兒的心思,朝兩人一擠眼睛,道:「公主終於勘破了?」

新昌一震,茫然道:「勘破……什麼?」

婉娘正視著她的眼睛:「他。」

新昌喃喃道:「他不喜歡我,從來都不,不管我做什麼……」

婉娘道:「你喜歡他嗎?」

新昌下意識朝床那邊看去,無意識地重複道:「我喜歡他嗎?」

婉娘嘆了一口氣:「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他不喜歡你罷了。」

新昌頹然跌坐在椅子上,「我去找過那個女人,可是找不到她……」

新昌是聖上最寵愛的公主,自幼驕縱任性。她同蕭衡打小兒便認識,但並無深交,只在那年仲夏,兩人在核桃林偶遇,新昌竟然對蕭衡一見鍾情。蕭衡並不愛新昌,可是迫於皇家壓力,他無力抗爭,只能娶了新昌,由此便開始了一段索然無味的孽緣,也生生將一個天真爛漫的公主漸漸逼成了一個心狠手辣、放蕩不羈的怪物。

憑心說,新婚之初,自當新昌發覺蕭衡不愛自己便心冷了,兩人甚至約定互不干涉。但不曾想,步入中年的蕭衡不顧身份,卻愛上了比他小十二歲的民女阿怡。新昌咽不下這口氣,立志一定要征服他,甚至不惜用道家的迷情法術。沒料想,未等到蕭衡愛上自己,他已經在丹藥的毒性下一命嗚呼。

婉娘尖刻道:「你其實不愛他,你愛的只是那種愛他的感覺。」

新昌木然重複道:「愛他的感覺……」

婉娘嘆道:「公主算是有慧根的,如今勘破還不算晚。可是駙馬爺這一生,又何必呢?」

駙馬蕭衡同農家女子阿怡不過數面之緣,對她的機靈脫俗念念不忘。除了阿怡,任憑多美的女子、多顯赫的家世,在他眼裡都與糞土無異。但阿怡很早就離開了洛陽城,不知所蹤。

越是這樣,蕭衡就越放不下,新昌也越是憎恨。但憎恨一個找不到的人,如同帶著滿腔怒火的拳頭打在棉花上,無處著力。新昌同蕭衡,就這樣圍繞著一個影子一樣的人物糾纏了一輩子,痛苦了一輩子。

新昌突然覺得倦了。原來拼了命要爭取的東西,如今看來竟然如此好笑。她一把扯掉了面紗,叫道:「來人!」

候在門口的侍女進來,一抬頭看到新昌沒戴面紗的臉,慌忙捂住眼睛,跪下道:「奴婢什麼也沒看到,求公主饒命。」

新昌的臉上,那些疤痕明顯平復了,雖然不美,但總算能夠見人。

新昌出乎意料地沒有發脾氣,道:「不用開墓了,將駙馬的骨灰撒入洛水。」侍女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忙唯唯諾諾低頭退出。新昌轉向婉娘,淡淡道:「他的遺言,葬入洛水,隨時守候他的阿怡。」

沫兒聽到「阿怡」,眉頭跳動了一下,緊緊咬住嘴唇。

婉娘拿出剩下的那瓶蠐粉水,微笑道:「公主果然大氣。蠐粉水可繼續使用,兩瓶用完,即可使用普通的胭脂水粉了。不過古鏡我可要收回了。」

新昌獃獃道:「謝了。」

婉娘走上前去,將桌面上的古鏡收起,交給文清抱著。新昌就那麼面無表情地坐在椅子上,似乎整個人的精氣神兒都同原本的戾氣一起消散了,了無生機。

一生苦苦奮鬥的目標,到頭來終究是一場空,而直至美人遲暮才發現,自己和對方都如此的可笑可憐,這種悔悟確實讓人難以接受。婉娘眼中閃過一絲同情,道:「婉娘還有一事請教公主。」

新昌慢吞吞轉過眼神,道:「講。」

婉娘道:「袁天師是誰?您的師父又是誰?」

新昌眼中隱隱閃過一絲懼意,緩緩道:「……我不能講。你……還是不要招惹他的好。」卻並不提起她的所謂師父一事。

婉娘無奈道:「好吧,謝謝公主提醒。關押王老四的土牢……」

新昌不等婉娘說完,大聲道:「送客!」一個侍女推了三人出去。

三人晃晃悠悠地走回去。沫兒鬱悶不已,道:「這可好,什麼也沒問出。」

婉娘道:「我本來也沒指望她告訴我們什麼,只要以後她不再攪和此事,我們的日子就好過了。」

文清贊道:「一款蠐粉水就讓新昌轉了性子,婉娘真厲害。」

婉娘莞爾一笑,道:「那株奠柳我養了多年了,一直找不到匹配的原料。這次得了個盅蟲,再配上沫兒的血……」她一臉邪惡地盯著沫兒,「偏巧沫兒又是這個時候,三者共同作用,功效大了去了……」

沫兒小臉通紅,厲聲喝道:「胡說什麼你!」

文清大感驚異:「『這個時候』,是什麼時候?」

婉娘一本正經道:「就是沫兒剛好不高興的時候。」

文清疑惑道:「沫兒不高興,血液的功效就會不同?」

婉娘正色道:「不錯。沫兒天賦異稟,他的血與眾不同。」文清不疑有他,羨慕道:「老天爺對沫兒可真好,又聰明又漂亮,還……」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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