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紫蜮膏 九

回到聞香榭已經午後。婉娘見到黃三,脫口問道:「找到了沒?」

黃三搖搖頭。婉娘納悶道:「一年多了,會去哪裡了呢?唉。」沫兒追著問:「誰啊誰啊?」

婉娘不理他,接著問黃三:「老四呢?」

黃三沙啞道:「說是公幹,只怕不好。」上次文清和沫兒專門送信到他家裡,讓他來一趟,可是已經半個月了也沒見著人。

婉娘皺眉道:「這些人也真是不消停!」扭身去了蒸房。

灶台上正蒸著紅藍花瓣,婉娘上去就將蒸屜撤了,黃三一臉惋惜,似要阻攔,婉娘簡短道:「有要緊事。」將炭火調小,把已經分裝好的紫蜮膏取了三瓶挑出,放在長柄小勺中溶開,又吩咐黃三取了一把如牛毛一般細小的銀針,放在紫蜮膏中淬著。

等紫蜮膏幾近乾涸,黃三將銀針取出放涼。淬過的銀針泛出淡淡的紫色,味道卻淡到幾乎沒有。婉娘用油紙包了,小心翼翼地放入懷裡,神神秘秘道:「沫兒,我帶你們出去玩幾天,去不去?」吩咐文清收拾了兩床被子,每人帶了兩套衣服。

沫兒狐疑道:「鬼才信你。出去玩怎麼不帶吃的?」

不出沫兒所料,所謂的「出去玩」一點都不好玩。他們趕車重新去了宣化坊的小院,婉娘指揮著,將銀針一根根頭朝上扎在地上,僅露出半寸長,而且只布置在乾絲瓜內部及其周圍,上面再覆上乾草,同今日剛進來時一模一樣。

文清緊張道:「地上布這麼多針,要是來個乞丐不小心踩到怎麼辦?」

婉娘一本正經道:「所以我們要住在這裡守著呀。免得有人進來扎了腳。」

原來所謂的出來玩竟然是住在這裡,沫兒失望得說不出話來,良久才惱火道:「這麼大個屋子,你怎麼知道蟲子剛好就來這裡?」婉娘笑而不答。

接下來就不僅僅是枯燥,而是遭罪了。當天晚上,他們就住在了小院中。文清將房屋一角的爛桌椅丟了出去,將這個角落打掃乾淨,鋪上乾淨的稻草,放上被子,在周邊撒上一圈防蟲的雄黃,便算是住處了;隨隨便便在街上買了幾個燒餅便算是晚飯,沫兒的嘴巴撅得真可以拴一頭驢了。

一夜無事。第二天,婉娘仍不肯離開,三人百無聊賴,玩了一天擲骰子。如此這般,一連三天過去,沫兒無聊得想殺人,寧願回到聞香榭忙得如陀螺了。

第四日晚,沫兒再也按捺不住,吵著鬧著要回去,婉娘卻道:「好戲今晚才開始呢。」起身將住處周邊撒上防蟲的雄黃,又吩咐兩人一定要擦上紫蜮膏,圍坐在被子上,一眼不眨地盯著乾草堆。

三更過後,沫兒終於熬不住了,倒頭便睡。剛進入夢鄉,忽然聽到一陣沙沙的響聲,如同冬天天空下起了冰晶,頓時一個激靈,折身坐了起來。

文清忙將旁邊的油燈撥亮。靠近後牆的乾草堆一陣輕微抖動,先從中透出兩條長長的觸鬚,接著,一個碗口大小的蟲子腦袋從乾草中探了出來。這條蟲子有二尺來長,成人手臂粗細,身體扁圓,周邊有些軟甲,渾身肉紅色,細長的對足密密麻麻,嘴巴前的兩隻大螯一張一翕,嗅著空氣中的動靜。

三人屏住呼吸。沫兒光顧著驚懼了,幾次想數清楚蟲子有多少對足,都無法清點清楚。蟲子似乎感覺到周圍的異樣,徑自朝三人待的角落蠕動過來,但行之將近,又徘徊不前,伸出觸角抖動良久,慢慢地轉頭回去了——原來它怕雄黃粉。

蟲子繞著房屋在乾草堆中東刨一下,西拱一下,並不往布置銀針的地方去。沫兒看得起急,恨不得跑過去抓住蟲子把它放在銀針陣上。

蟲子慢慢將乾草刨開,身子蜷曲起來,頭一點一點,開始吐絲。這個過程極其緩慢,看得沫兒打了好一陣瞌睡,才發現蟲子在地上又織了一個「絲瓜干」。

蟲子似乎累了,蜷縮著身體一動不動,過了好久,又慢慢蠕動起來,扒開剩下乾草堆中,將尾部探入第一個絲瓜干中,用力縮動身體。

沫兒突然明白,這些「絲瓜干」,是蟲子用來產卵的繭子!怪不得婉娘將銀針布在此處,就是要算準了蟲子定然會來此處產卵。

就在此時,只聽蟲子猛然一抖,開始上下翻滾,並發出痛苦的噝噝聲,不停地折過來折過去。但它畢竟愚蠢,竟然不知道換一個地方,就在那個蟲繭附近掙扎,越是翻滾,被銀針刺到的地方就越多,十個來回過去,蟲子的後半截已經被銀針刺得千瘡百孔,開始滴出水樣的汁液來。

婉娘一個箭步跳出圈外,拔下閬苑古桃頭簪,狠狠地將蟲子張大的口器釘在了地上。

蟲子下顎慢慢融化,終於不再翻滾,但對足仍然不停抖動。

沫兒不敢近前。婉娘上前查看了一番,道:「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它已經死啦。」恰聞洛陽城中開門鼓敲響,竟然折騰了整整一夜,三人都有些疲憊。

婉娘吩咐文清:「去於府請於清公子來。最好請他順便叫上老夫人身邊的人。」

文清很快同於清回來了,還帶著一個老婆子。於清是個明白人,一見屋中的情形,便知道怎麼回事,只對著婉娘連連作揖,更堅定了不讓公孫玉容搬來的信心。陪同的老婆子也嚇得腿腳酸軟,連聲念佛號,聲稱回去稟明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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