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紫蜮膏 四

胡屠夫家裡聞香榭不過一里路,就在街口,很快便到了。今日肉鋪未開檔,只留了旁邊一個小門進出。

婉娘差文清在街邊買了一草筐雞蛋捧著,徑自走了進去。胡屠夫蹲在窗下,眉頭緊鎖,見婉娘等進來,慌忙站起。

婉娘伸頭看看房內,小聲道:「我來買肉,聽說你老婆生了,過來看看。」示意文清將雞蛋遞給胡屠夫。

胡屠夫同黃三文清較熟,但與婉娘打交道較少,見婉娘來看望,倒有些意外,慌忙接過雞蛋,感激道:「勞煩老闆娘掛懷。媳婦剛剛睡了。」

婉娘側耳細聽,遲疑道:「那孩子……」

胡屠夫滿臉沮喪,連聲嘆氣:「不知造了什麼孽……」

原來上午叫了穩婆回來,他老婆已經昏過去,費盡周折將她喚醒,結果只排出一大泡水來。穩婆也不知所以,只說可能是個「水胎」。

看來胡屠夫夫婦並未看到所產蟲子一事,文清自然也不會多嘴。

所謂「水胎」,類似一種假孕。部分女子求子心切,便會出現一些類似懷孕的癥狀,如月事停止、噁心、嘔吐等,甚至還會有自覺胎動及腹部脹大的情況出現,但在生的時候,卻只有羊水,並無胎兒,穩婆將此稱為「水胎」。

胡屠夫夫婦久婚無子,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盼到老婆有孕,如今卻空歡喜一場,自然沮喪不已。

婉娘也陪著嘆息了一番,勸慰道:「養好身體要緊。」屋裡胡屠夫媳婦聽到說話聲,大聲邀請婉娘進去。

小家小戶也沒什麼避諱,婉娘打開帘子走了進去。

屋子低矮,陳設簡單整齊,並不見有什麼蟲子,只是地面上撒著一堆嗑過的瓜子皮,還未來得及打掃。張氏掙扎著要下床,被婉娘一把按住,道:「胡嬸好好將養著,別驚了風。」張氏長得五大三粗,體型健碩,雖然剛剛遭遇生產,臉色十分蒼白,但精神已經恢複,見婉娘來看她,還帶來滿滿一筐雞蛋,十分驚訝,連聲稱謝。

婉娘客氣道:「鄰里一場,來看望也是應該的。胡嬸這是怎麼回事,之前沒看過郎中么?」

張氏傷心道:「怪我沒這個福氣。那年不知怎麼就昏睡了半年,如今好了,又懷個水胎。」沫兒想起,那年元鎮真人修鍊,拘了八個人的生魂,偏巧就選中了陰時生的張氏,後來被婉娘的迎蝶粉破了陣,才將那八個生魂解救回來。

婉娘看了看她依然微微隆起的肚子,道:「幾個月了?」

胡屠夫笨拙地端了兩杯蜂蜜水進來,介面道:「才七個月。」又招呼站了門外的文清和沫兒:「沒事,進來吃瓜子。」從柜子里端出一盤子炒得黃爽爽、香噴噴的南瓜子出來。

沫兒本來怕有蟲子,但見他家房間挺整潔,南瓜子炒得顏色極好,不由饞了,進去抓了一把嗑著。文清心有餘悸,又忌諱人家產房不宜男子出入,依然站在門口,正在回想今日之事,發現牆根下幾條死了的百足蟲,兩三寸長,白色透明,似乎就是今天看到的蟲子,遲疑了片刻,硬著頭皮撿了兩條包在手絹里。

婉娘同張氏寒暄了一陣,告辭了出來。

沫兒將瓜子遞給婉娘,贊道:「他家的瓜子炒得真好吃!」婉娘笑道:「小饞貓。」

沫兒飛快地嗑著瓜子,道:「她屋裡好乾凈,哪裡有蟲子?文清是不是眼花了?」

文清也不辯解,拿出手絹,打開遞給婉娘。

婉娘用簪子挑著蟲子看了又看,道:「文清看得沒錯。她懷的不是水胎,而是蟲子。」

兩人倒抽了一口冷氣。婉娘道:「也算胡屠夫運氣好。張氏身體健壯,對這些蟲子排斥得厲害,加上這個,」她重新將蟲子包好收起,拈起一顆南瓜子,丟進嘴巴,「張氏今日吃了很多南瓜子。」

胡屠夫老婆是個過日子的人,每年都會將南瓜子留下保存好,閑暇時候炒了當零食吃。南瓜子性平,可治療孕期手腳浮腫。今早起床,她見腳腕有些淤腫,便炒了嗑了一上午。

但南瓜子另有個重要功效——驅蟲。她吃了大量南瓜子,覺得口渴,又沖了一杯蜂蜜水來喝。蜂蜜配上熟南瓜子,驅蟲作用最佳。如此一來,肚子里的蟲子待不住了,便排了出來。幸虧當時胡屠夫外出去找穩婆,沒看到這一恐怖情景。

文清感到後怕,道:「也虧得胡嬸身體好,休息一段時日便可恢複了。」

沫兒納悶道:「成年人還長蟲子,可真少見。」小時候曾見過小夥伴肚子痛拉出細長的蛔蟲,方怡師太說是吃了不幹凈的東西,沒想到大人也會得寄生蟲。轉而一想,拍手笑道:「我們把南瓜子也給公孫小姐吃一點,要是有蟲子的話就屙下來啦。」

婉娘顧不上糾正沫兒用詞的粗俗,搖搖頭道:「兩人體質不同,只怕沒那麼容易。而且,這些蟲子非比尋常,本不該寄生在人體內的。若是我猜得不錯的話,它們,是被人有意識置入人體的。」

文清想起那團帶著黏液的蟲子,張大了嘴巴。

婉娘緩緩道:「我剛才留意到,張氏的手腕上,也有一塊紅色的瘡癤,同公孫小姐手上的位置一樣。我想,她們若不是被下了蠱,便是被選擇做了宿主。可能有人利用人體來養殖這些蟲子。」

沫兒瓜子也吃不下去了,皺著臉道:「養這些東西做什麼?」

婉娘道:「目前還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事。而且,可能洛陽城中有這種情況的不止張氏和公孫小姐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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