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眼波橫 四

偏偏今日還要給曾狗子家裡送貨。文清和沫兒本來是死也不肯去的,可是婉娘同三哥下午要去北市購進原料,兩人無奈,只好唉聲嘆氣地提著眼波橫去了曾狗子家。

曾狗子家住在厚墩坊。同其他坊相比,厚墩坊等幾個坊較為偏僻,住的都是些平民百姓,少有大家府邸,房子格局布置也凌亂。兩人拿著曾狗子留的歪歪扭扭的字條,問了幾個人才找到一處籬笆院前。

院子不大,兩扇木門已經朽得只剩了大半個。裡面兩間低矮的土房,曾綉穿著一身布衣短衫,樣子十分麻利,端著一個破簸箕正在餵雞,她旁邊,一個年幼的小女孩在削蘿蔔皮。

文清磨蹭著不敢進,小聲道:「可別碰上曾狗子。」

沫兒踮起腳尖往裡看去:「他好像還沒回來。」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曾綉看到文清沫兒進來,慌忙讓座。兩人唯恐碰上曾狗子,哪裡敢坐,簡單交待了幾句用法,放下眼波橫便走。剛走出門口,遠遠便見曾狗子帶著一個肥頭大耳的男子走了過來,兩人慌忙閃到門旁的磨盤後。

曾狗子帶著那名男子在門前樹下站定,透過朽了半邊的木門,指著正在院子里忙活的曾綉給他看:「柳五爺請看,這就是小女。」

柳五爺在洛陽青樓行當頗為有名,經他引薦而成為頭牌的女子不乏其人,人稱「樂坊師爺」。明裡以挖掘引薦有才貌的人做樂工為業,其實他就是個人販子,專門販賣年輕女子。

柳五爺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連朝地上連吐了幾口痰,道:「長得還行,黑了點。還是雛兒吧?你小子沒自己佔便宜?」

曾狗子臉上有些掛不住,尷尬地笑了笑,道:「五爺說笑了,這可是我親閨女。孩子還小呢。要不是家裡困難,我也捨不得孩子走這條路。」

柳五爺隨隨便便拋給曾狗子一個荷包,道:「行了,好好打扮打扮,我晚上派轎子來接。」

院中一直低頭削蘿蔔皮的小女孩突然高興地叫了起來:「姐姐你看,我削得好長!」揚手將細長的蘿蔔皮高高舉起。曾綉從廚房探出頭來,贊道:「小蘭手真巧!」小蘭高興地哼起了小曲兒。她同曾綉長得極像,但皮膚白些,也更為秀氣,高挺的鼻子呈現一個極為美麗的側面。

正要走開的柳五爺站住了腳,脖子伸得老長:「這個小丫頭,也是你女兒?」

曾狗子賠笑道:「是,小女小蘭。」柳五爺一臉猥瑣,給了曾狗子一拳,道:「你小子有福氣!自己長得不怎麼樣,兩個丫頭竟然出脫得一等人才。」

曾狗子得意道:「那是,倆丫頭隨她娘。」柳五爺吞咽著口水,滿臉淫蕩之色,道:「不如這個小丫頭我也一併買了,怎麼樣?」

曾狗子的笑容僵在臉上:「這個……小蘭才剛過十歲……」

柳五爺板起了臉,皺眉道:「十歲不小啦。跟著我你還不放心?吃香的喝辣的,總好過跟著你吃糠咽菜,沒得糟蹋了這好坯子。」

曾狗子嘴唇嚅動,滿臉不舍。柳五爺貼心地拍了拍他的肩,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晃了晃:「你捨不得孩子,我也知道。我再出兩倍的價格,如何?」

曾狗子遲疑了片刻,還是搖頭。柳五爺嘖嘖有聲,狠狠甩了一下手,伸出三根手指來,道:「三倍!」

曾狗子眼睛亮了下,可是看到院中小蘭蹦蹦跳跳的樣子,又黯淡了下去,苦笑著道:「柳五爺,兩個孩子一同給您,我這掐心肝兒似的,實在捨不得。」

柳五爺嘩啦啦從荷包里倒出一塊鴻通櫃坊的飛錢,拈著在曾狗子面前晃了幾圈:「你開個價。」

曾狗子的背拱了起來,小眼睛忽閃忽閃,看看小蘭又看看飛錢。柳五爺不耐煩道:「不行就算了,洛陽城中,想找一兩個漂亮的小丫頭還不容易?」作勢要把飛錢重新收起。

曾狗子舔了舔嘴唇,把眼一閉,道:「一千兩!」

柳五爺皺眉道:「貴了吧?」

曾狗子急了,道:「我這兩個心肝寶貝,你不要就算了。」甩袖便走。

柳五爺反而笑了,臉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嗬,沒想到你小子也有倔脾氣的時候!行了,一千兩,兩個,成交!預付的定金我也不扣你的了,給孩子買些好衣服。」將手中的飛錢丟到曾狗子懷裡,「這五百兩先付了,餘下的,人接走了再給。」嘴裡說著,仍伸長了脖子色迷迷盯著小蘭。

曾狗子不安地捏著飛錢,臉上不知是興奮還是難過,囁嚅道:「那五爺就再容我一天,行不……明天再來接吧?」

柳五爺把眼光收了回來,一張大肥臉在夕陽下閃著油光:「行,就一天,明天傍晚來接。另外,你這個做爹的,好好和閨女說道說道,別到時候要死要活的。」背著手一搖一晃地離開了。

小蘭聽到門口有人說話,飛快地跑出來,打開門撲了過來:「爹爹回來啦。你看,你看!」得意地給他看自己削的長長的蘿蔔皮。曾狗子臉上的痛惜一閃而過,贊道:「乖,真厲害。」抱起小蘭進了院子。

文清瞪著曾狗子的背影,呸了一口。沫兒學著他的樣子,朝地上惡狠狠吐了十幾口。

其實今日在那個暗娼房中,兩人已經聽到曾狗子同王鶯兒的談話,說要將曾綉賣進青樓,只是光顧著羞愧了,未放在心上。如今聽到他同柳五爺的對話,更加憎惡曾狗子。

文清宅心仁厚,首先想到的便是如何不讓曾綉墜入風塵,道:「沫兒,我們要不要去提醒下曾綉?」

沫兒一向刻薄,雖然覺得不忍,卻有幾分幸災樂禍:「哼,曾狗子不做好事,活該他女兒做娼妓。」文清皺了下眉,不滿地叫道:「沫兒!」

沫兒自覺說話過分了,吐了吐舌頭,道:「怎麼提醒?」

兩人正在商量,卻見曾狗子又急匆匆地出來,朝著柳五爺走的方向去了。

兩人商量了半天無果,有心去求婉娘,卻覺得這總歸是人家的家事,婉娘不知肯不肯插手。眼見夕陽西下,文清急道:「直接告訴她得了!」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曾綉正在收拾碗筷準備吃飯,見二人去而復返有些驚訝,但仍然十分有禮地讓了座。

小蘭見有人來,又拿出她的蘿蔔皮炫耀,沫兒便有一句每一句地同她玩笑。文清就那麼站著,呆了片刻,不管不顧說道:「曾綉姑娘,你爹要將你賣入青樓。」

曾綉愣了下,臉微微一紅,低下頭道:「我知道。」

她竟然是知道的,沫兒和文清都有些意外。曾綉低聲道:「家裡艱難,我大了,自然要替爹爹分憂。」一雙大眼睛滿是淚水,卻擠出一絲笑意:「謝謝你們。」

兩人再也無話,謝絕了曾綉留他們吃飯的好意,告辭回家。

婉娘聽了文清和沫兒對曾家的描述,只是簡單地嘆息了幾聲,便不再做任何評價。文清急了,追問道:「怎麼辦?」

婉娘眼皮抬也不抬,平靜地篩著研磨好的花粉,道:「能怎麼辦?這種事,連官府也管不了。我們賣我們的香粉,做不了匡扶正義的俠客。」

沫兒這次卻沒有衝動,而是默認了婉娘說的是事實。文清年齡雖大些,但一直在聞香榭過著安穩的日子,反倒是沫兒,自小兒便知道人心的險惡,這種醜事惡事,城裡每天都有,只不過今日碰巧給他們碰到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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